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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罢信我哈哈大笑,对方那位“老同志”,许久不被人亲切地称呼,这滋味竟然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我每天差不多都会收到一捆邮件,在信封上加称呼的很少,不只本单位的来信是如此,就是外地乃至一些著名的大报、大刊的来函,也多是光秃秃地只写名字。我早已习以为常了,倒是看到很客气地加了称呼的信函,反会有所警觉,因为那多半是向你推销什么产品,或者是请你参加一个莫名其妙的活动,分不清是善意还是陷阱……
我想,只要把我的这些空信封打包寄给那位老同志,或许就能化解他胸中的怨气,这至少说明我跟他享受同等待遇。其实能直呼你名字就算不错了,如果再把网上的称呼,诸如“老B4D”、“恐龙”等甩给你,你又能如何?
运用得体的称谓原本是人际交往中最基本的礼貌,而礼貌是人与人之间的桥,荀况说:“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安。”所谓“构建和谐社会”,最起码的也要讲究一点文明礼貌,若连与人相处的基本规矩都不懂,社会还能谈得上和谐吗?倘是对面交谈,有时可以省略称呼,一打哈哈就过去了。而写信省略称呼,难免会显得生硬。
书信能反映出一个人的修养和性格,一个单位也一样,从它发出的信函、文件可看出这个单位的素质和品位。无论是单位或个人,对别人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按过去的老传统,写信不仅要有称呼,而且称呼的等级很多,在称呼后面还要加上敬辞,诸如先生、仁兄、阁下、足下等等。
在倡导社会和谐的今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单位、那么多人不约而同地都省略了对别人的称呼呢?我在回信中向老同志作了如下的解释:以某个单位或某一级组织发给您的信件,常常并不是那个单位或组织的正式在编人员写的,大多是从社会上雇来的打字员打的,而打字员是按字收费的,能省的就省。现代社会讲究的是速度、快捷,高速路、立交桥、电脑不停地升级……都是为了一个字:快!而人的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越来越变得只是一个符号,再加上某些人的懒散或粗心大意,也就没大没小的一律直呼其名了。
礼貌原本是人类共处的一把钥匙,可以在人际交往中打通心灵,相互产生好感。而商业社会的律条是:“投入什么也别投入情感,谁投入情感谁先输。”人家既不想给你以好感,也不想对你有好感,当然也就怎么省事怎么来了。
话虽这样说,却不可否认一个事实:省略称呼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一种社会潮流,反映了现代社会伦理的变化。无论朋友、同事、比你年长的或比你年轻的,乃至部下、晚辈,在直呼你名字的时候都不必大惊小怪,想得过多。
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否消除那位老同志因称呼问题所造成的心中不快?
散文的时代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现代社会从事写作的人数急剧增加,一个中学生、小学生,甚至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转眼就能写出畅销书。更不要说商界中人、政府官员……著书立说,屡见不鲜。这年头,谁不出上一两本书啊!
——不可否认,现代世界进入了一个“书写时代”。
所谓的“信息爆炸”、“网络统治”,都离不开书写——在纸上,或者在计算机的荧屏上。“信息”的爆炸,其实是文字的爆炸。现代生活中的文字已经多得能够淹没人类。光是“写字”已经远远跟不上需求,到处都在“打字”——你看看,古代“圣人”创造的文字,现在居然需要“打”了!因此,现代社会不得不借助一种叫做“文字处理机”的机器来帮着人类处理日常的文字。这就是说,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基本的一项职能就得会书写。你不书写就将被别人的书写所淹没。就像哲人所断言的那样:让自己的大脑变成草地一样供别人践踏。在这个文字爆炸的时代,你光是阅读是读不过来的,书写会有助于阅读的选择,写是为了更好地读,并能帮助更好地记忆。
那么,写什么?以及怎样写呢?写诗太难,写小说太费事,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散文的方式可以借用。散文曾经是一种非常讲究的文体。最难驾驭的就这个“散”字——要散得汪洋恣肆,还要谨严精美;要散得自由舒张、辞赡韵美,还要意境深邃、夭矫奇崛。过去的散文宁失之矫饰,也绝不平淡浅易。
散文必须是美文。
今日的散文却真地“散”了。散到了最能将就的地步,人人尽可为之,写不成别的东西却尽可以写散文。“儒将”的回忆录,“儒商”的经验谈,“儒官”的发言稿……每天支撑着报纸和杂志版面的多是靠散文。近年来许多纯文学杂志纷纷改头换面,说穿了就是以散文取代小说。于是,文坛上掀起了一股散文化倾向:诗歌散文化,诗人散文化,小说散文化,电影散文化,还有电视散文、摄影散文……文学大散特散,无文不散,不散不文。因之,散文变成了一种并不时髦却普及率极高、从未大红大紫却又最具大众人缘的文体。
多年来,在人们一片“小说不景气”、“新诗的读者越来越少”的抱怨声中,散文为什么能不声不响地从文学的一支弱旅一跃而成文学的强项呢?
原因很多,先说社会因素吧——现代人心散,神散,情散,事散,作为社会生活反映的文学,出现散文化倾向一点都不奇怪。散文虽散,毕竟还要有一点真情,有一点思想,有一点事实。篇幅可长可短,立意可庄可谐,题材无所不包,天地君亲师,神仙老虎狗……正好适应了现代人的生活节奏,也最为灵活便捷地反映了现代人掩藏在散漫外表下的紧张、浮躁和不信任情绪。
实际上,在这个书写的时代,文学和作家的概念也极大地宽泛了,越来越模糊。而最能体现这种“模糊”和“宽泛”的就是散文。散文本身自然也就“模糊”和“宽泛”起来了。
世界在变,生活在变,人在变,文学在变,老的中适者生存,新的应运而生,适应能力最强的散文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其实散文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变:魏晋辞赋有别于先秦诸子,韩愈能“文起八代之衰”,就是一次大变。欧阳修的丰赡,三袁张岱的自然,龚定庵的峭拔,直至鲁迅的犀利,林语堂的泼俏……散文从未因内容与形式的变化而停滞。相反的,无论哪个时代都出现了自己的散文大师,且不因某个高峰而凝固不前。
眼下似也不必以精英意识把散文中绝大多数作品一概斥之为不是散文。值得讨论的倒是:泛散文时代,能不能出现散文大家?
《文汇报》2002年7月29日
生命中的软和硬
去年一位朋友掉了牙齿,换上一口假牙,洁白而整齐,他却经常抱怨感觉不对了,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我对此不甚理解,看上去他的假牙比以前的真齿还要漂亮坚硬,只会使他变得年轻了,怎会发出老之已至的感叹﹖也许是作家太敏感太脆弱了……
前不久我从外面回到家里,有点渴也有点饿,见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名叫红富士的苹果,拿起一个就咬。这种苹果肉质紧密,被我咬下了一大块,却感到自己的嘴里也有点不对劲儿,赶紧吐出苹果,才知上面的门牙少了一颗,那颗牙还插在苹果肉里。
这对我打击可不小,对照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嘴,果然变了——掉了这一颗牙不仅使整张脸都变了,甚至连气质也变了,我把双唇噘起来像老大爷,把嘴瘪进去则如老太太。我对着镜子反复演示,一番感慨,一番痛悔,一番愤怒,是谁搞出的这种鬼苹果,还起了这么个怪名字,我对他有“没齿之恨”说来也怪,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东西,到老的时候很少有牙齿不坏的。舌头是软的,且运动量比牙齿还要大:吃东西的时候用牙齿也要用舌头,而说话的时候只用舌头不用牙齿。人活一生,说话的时间肯定要比吃饭的时间长,不要说人到老了,即便是人到死的时候,也很少有坏舌头的。用牙齿把人咬死太难了,而“舌头底下却能压死人”。
原来世间有许多硬的东西最终都要被软的东西所战胜。水是软的能穿透硬的石头,能锈蚀硬的钢铁。硬接受软的保护才能经久耐用,骨头是硬的包在软的肉里才安全,到老了硬的骨头会变疏松,易断易碎,而软的肉老了则变粗变韧,蒸不熟煮不烂嚼不动。硬的轮毂要配上软的轮胎才转得轻快而又耐磨,即便是火车的轮子,轴上也要垫软的弹簧。硬的枪炮要受软的政治的操纵……等等,简直可以写出一篇《软的颂歌》。
为什么软比硬会更强大呢﹖
也许世界本来是由软物质构成的,生命不可缺少的三样东西:阳光、空气、水,都是软的。构成地球的“三山六水一分田”,水和田都是软的,山又怎知不是由软变化来的﹖硬的钢铁其实是把各种元素烧软后炼成的,硬的陶瓷也是由软的水和土烧成的。把任何物质无限地分解,追到老根上去恐怕都是软的……
由此想到生活,想到男女:人类一直认为男性应该呈阳刚之势,雄壮、强硬;女性应该有阴柔之美,温良、娇弱。事实果真如此吗﹖即便从生理上讲,男性的所谓硬,所谓强大,是短暂的,是靠一种软性的荷尔蒙物质支撑。一旦这种物质泄出,立刻就蔫就软,若定要以软硬论成败,任何男人最终都要败给女人,没有这种失败就没有人类生息的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