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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氏道:“这是你病中的谎话,且将养你的精神罢!”堇娘又活了三天,渐觉气微,终自瞑目而死。柳毅母子见堇娘死讫,放声大哭。着人上店,送信给他娘家。贾庆长听说,夫妇两个立时走来,哭了一场。
柳毅把贾庆长让到别房里坐下,庄氏向前拜道:“亲家令爱死去,是我家担他不起。两位亲家看该怎样发送?虽系没钱,小儿无不从命。”贾庆长答道:“小女亡故,是她的命薄。今岁亲翁仙游,女婿已经竭力。又遭重丧,是何等景况!做岳丈的不能分文相帮,已觉讨愧。乘此机会,故为索讨,天下无此情理。殡葬之事,任从亲家的便宜。如有半句闲言,并非人类!”庄氏道:“亲家既这般相谅,甚觉蒙情!”叫道:“柳毅过来,谢你丈人、丈母!”
柳毅谨遵母命,给庆长夫妇磕头。贾庆长心中酸痛,翁婿两个携手大哭,半日方住。贾庆长道:“贤婿,你少年发身,大成有望!小女无福,竟先舍去。嗣后亲戚还是好亲戚,莫因小女不在,就从此与我疏淡!”柳毅道:“岳父既这样留恋小婿,焉敢负心!”庆长夫妇两个回去,再请也不来了。
柳毅做文一篇,把堇娘祭奠了一番,其文云:
维吾妻之持家兮,不厌糟糠。尽孝道于双亲兮,克备酒浆。效贤德于良人兮,罔避风霜。胡天夺之太速兮,遽入仙乡。痛吾心之难割兮,几时或忘。苟灵魂其不昧兮,歆此薄觞。尚飨!
柳毅东结西借,仅仅出纸,五天把堇娘葬讫。
剩下柳毅与他母亲庄氏,并无半点生计。集上卖草鞋所获,总不济事。时常并日而食,庄氏处之泰然,柳毅亦全不露相。
这梅花村西头有个富翁,姓程,名广济,字惠心,为人疏财仗义。闻柳毅如此穷苦,时常送些柴米来,以相周济,柳毅母子十分感激他。
但不知柳毅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探慈母林内拾金囊
却说贾庆长女儿虽死,翁婿相得依然如故。到了十月半间,忽把柳毅请到家里去,问道:“贤婿连遭重丧,日用艰难不消说了。来岁还是在家静坐?可愿意出外去走走。”柳毅答道:“小婿被诗书所误,出外有何能干?”
庆长道:“我有个年伯,姓秦,名秉干,是辰州卢溪县人。他有字来,托我替他转请先生,我意欲把贤婿荐去。与令堂相商,若叫贤婿去时,我以便写回字给他。”柳毅道:“代为谋馆,是岳丈的盛情。小婿断不肯推家母,亦无容商议。”庆长道:“贤婿既然愿意,我就写字叫他家人带去。”遂取笔砚,道:
兹承尊命,代谋西席。有小婿柳某,系上科孝廉;涉猎经史,精通诗赋;兼以人品端方,无愧师范。供馔外,但得束金六十,即便出门。老年伯如果中意,下启行聘,务在岁前。余言不宣,肃此上达。
贾庆长写完了回字,把秦宅家人叫过,吩咐道:“你家老爷托我转请先生,别人我俱不中意。这位柳爷,是我的门婿,系上科孝廉。学问、品行人所共仰。回去对你家老爷说,若愿请时,请启、聘金务于岁前送到。这是回字一封,明日带去。”那家人得了回字,没等次日,立刻就走了。庆长留下柳毅,谈至日夕方回。
柳毅来到家中,向母亲道:“今日蒙岳丈的大情,为孩儿荐馆。明年衣食之资,庶有所出了。”庄氏道:“束金若干?”答道:“供馔外束修六十两。”庄氏道:“姓什么?住在那里?”答道:“姓秦,住在辰州卢溪县。”庄氏道:“束金不少,路太长些。幸而我未甚老,你去也无妨的。”
却说秦家家人回去,把贾庆长的回书呈上。秦乡绅一看,甚喜。就写一个请启,封了六两聘金,十一月初旬差人送到贾家来。贾庆长把柳毅请到家中,看了请启,收了聘金,与来人说定:新正十八日来接。庆长留柳毅吃过午饭,才回家去。
庄氏问道:“你丈人请你,是说什么?”柳毅答道:“馆已定妥,这是聘金六两,母亲收去。”庄氏道:“设太虽系舌耕,关系一家生计,务要用心教学,使人束修才觉无愧。”柳毅道:“孩儿深悉,无烦母亲嘱付。”
且说过了元旦,就是灯节。到得十七日,秦宅差人来接,贾庆长来与柳毅说知。庄氏说道:“吾儿,你只管放心前去,断勿以我为念!”贾庆长道:“贤婿去后,令堂大人我不时的叫你丈母过来照料。”程惠心闻知,也来向柳毅说道:“贤侄赴馆,束修梢不到时,令堂若缺少柴米,自管往我家去取。”柳毅俱为谢的。到得次早,同秦宅来人上路而去。
每日晚上,贾庆长着他夫人来与庄氏作伴。程家送过白米一石、柴两千,庄氏甚是衔感。
却说柳毅来到秦宅,秦乡绅一见,甚觉如意。设席款待,择吉上学。徒弟个个钦服,宾主十分相得。柳毅却能授完功课,到底不懈。
却说秦乡绅有个幼妾,是从扬州买来的。其人水性过盛,嫌秦乡绅衰老,慕柳毅妙年。他住的卧室,与书房只相隔壁,又有意要与柳毅私通,苦于无便可乘。到了十月初一,秦乡绅同着他儿子往乡中上坟,往来得三四天,这却是个闲空。他做了情诗一首,着丫环送到柳毅斋中来。
柳毅接过展开一看,其诗云:
人生佳景有几何?漫漫春日空蹉跎。
言约百年谁易望?相思半点须消磨。
坐怀不乱愚殊甚!花下缱绻趣自多。
精舍虽非幽会处,愿效牛女渡银河。
柳毅想道:“此人闺范不谨,久则必为所污。作速辞去,方不坏我人品。”当时把诗扯碎,力叱了丫环出去,紧把书房门闭住。
住了几天,秦乡绅回家。柳毅就写了辞帖,立刻辞馆。秦乡绅不知何故,极力留道:“先生不必作谦!今岁未免有些简亵,明年还要从厚。”柳毅答道:“屡蒙老先生盛情,甚觉讨愧。且家母年高,时刻挂念。路途遥远,往来探望甚不便宜。来岁之命断不敢领。”秦乡绅道:“先生既系念高堂,弟亦不肯久留。但转年就携尊堂大人同来,亦无不可。务要先生如意,还求屈驾以全弟脸。”柳毅道:“老先生既如此留恋,回去再与家母商议。”秦乡绅道:“弟仍有字给令岳,以候先生的回音。”
次日,设度给柳毅饯行。着小轿一乘、家人两个,送柳毅回家。这卢溪到武陵,约有三百余里。柳毅行了两程,落在店里。心下想着:“送到地头,轿夫、家人尚须有些照应。不如就此叫他们回去罢!”遂吩咐那人道:“这离家只剩得一程,路子又甚好走,不劳你们再送了。这是盘缠一千,明早拿着回去罢!”那人得了盘缠,也等不到次早,就晚上合伙走了。
却说柳毅念母情切,睡不多时,遂起身出店而去。这正是:
一往原系平坦路,不料反蹈险坡中。
柳毅上路,走不数里,路旁有个大林,树木甚是稠密。忽从林内跑出一只异兽来,坐在常道把柳毅截住,两边并无别路可转。你道这兽是何形状?
非虎非豹似驼形,两目光员赛铜铃。
前后五足参差列,一角特峙劳峥嵘。
项间长鬣下垂地,身上肉鞍天生成。
鹿蹄马尾号神犴,专为孝子救灾星。
柳毅见了这兽,心中害怕。欲走不能,欲退无路。央告道:“我乃解馆而归,因家中有七十的老母,不知如何盼望,所以走得这么早。一时冲撞,万乞开恩,放我过去罢!”那兽端然不动。又说道:“你要吃我,就任凭你吃罢了。”那兽把头摇摇,走近前来,把柳毅的衣襟咬住,往林内直拉。柳毅道:“你要拉到褡里边去吃我吗?我就跟你里边去。”那兽把柳毅拉到一个林角里,有火一堆,还未灭尽,旁边有个褡子。那兽把柳毅拉到褡子跟前方才撒口。
柳毅把褡子拾起来,掂了一掂,是四封银子。想道:“此定系大盗所遗,拾去必来追赶。又且不义之财,断不发家。”把褡子抛在地下,那兽使角挑起,仍旧送至柳毅手中。柳毅道:“你定住叫我拿着吗?”那兽把头点点。柳毅拿着褡子,那兽仍旧咬定柳毅的衣襟拉到原山路上去。双膝伏在地下,不住的回头看那肉鞍子。柳毅道:“是叫我骑着你吗?”那兽把头又点了两点。柳毅把行李褡子搁在那兽身上,跨入鞍内坐定。提着项上长鬃,以代辔首。那兽起来,向前走去。走得最快,又甚安稳。
走到一座山前,忽从山后转出两个人来,手执长棒,向柳毅就打。那兽吼了一声,腾空而起。一阵风响,一顿饭时间已到柳毅家门首。柳毅把行李褡子拿下来,那兽仍乘风而去。
柳毅把门一敲,里面庄氏问道:“天还未明,你是何人,敢叩吾门?”答道:“孩儿柳毅回来了!母亲起来开门!”庄氏懂的是儿的声音,向贾夫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