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桐木老琴已经让人给提前送了回来,此刻端端正正放在案台之上,辛瞳向前走近,想要伸手触碰,又想起方才自己那番信誓旦旦,说什么衣衫不整而不弹,当下便又打消了念头。且早已夜深人静,若是这会儿再闹出点动静,保不齐那位还会不会寻了话头过来训斥自己。
这一夜,辛瞳睡得很不安宁。这段时间的禁闭生活,虽说失去了自由,但却过得无比清静。无所期盼也就无所忧虑,而打从明天开始,自己将要面对的又会是真真切切的现实,前路未卜,彷徨又迷茫。
闭上眼睛,稀稀落落的影像便零零散散不断划过,一会儿是陆双祺被人带走时绝望的神情,一会儿又变成听音阁暗室之中皇帝的冷言冷语,现实与虚幻不停交叠,直扰得她心神疲惫,醒来之后未能消解困倦,反而感到头痛欲裂。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努力回想半天才得以确信那并非梦中的幻影,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心烦意乱之余,还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克服这些悲观情绪积极去面对。
等到冷水扑在脸上,心智也清明了许多,幽禁多日不曾精心梳理妆容,这会儿倒有心稍加打扮,算着时候,赶在早朝结束前去往了清心殿。
对于这番解禁之后的回归,辛瞳自己或许并未有多少如释重负的新鲜感,但对有些人来讲却着实不一般。
才要进去,就有一水儿漂亮姑娘随着周嬷嬷的引领上前来给她打千儿,诧异之余,又觉得在主子殿门前这般周旋实在有失妥当,才要寻个借口应付过去,却又乍然发现了副熟悉脸目。
这些个漂亮姑娘之中,赫然就有那日尚仪局中同自己搭话那丫头的身影。辛瞳向来记性好,记人面相更是尤其精准,立时想起了这姑娘的名字:“柳然对吧,果真如你那日说的一样,咱们往后就都在一处儿当值。”
旁人并不十分知情,闻言还有些诧异,却见柳然微微上前,巧笑嫣然开口答道:“姑姑竟还记得我,实在是奴婢的荣幸,这些日子您不在,便没碰上咱们这两日学着当差的情景。”略一停顿,目光向身旁一扫,方继续开口说道:“不过有样事情倒是挺新奇,咱们中间竟有人妄想顶替了您?”
周嬷嬷未想这柳然竟这么直生生把事儿给捅了出来,想要阻止却已是来不及,那薛茹瞬间就被齐刷刷的目光包围在其中。
辛瞳一眼瞧过去也是微微有些吃惊,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却也大致能猜到几分。瞧这丫头此刻低垂着头不敢吱声,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多么有恶意。反倒是那位柳丫头,不知是心直口快还是别有居心,何必要在众人面前揭了同伴的短,也让自己面子上有些难堪。
心下顿时有了一番计较,辛瞳并不将这些子腌臜事儿放在心上。都说当真有城府者往往更善于掩盖锋芒,像这般针锋相对直剌剌的性子,反倒最无心机。
只是在这宣正宫里发生这样子勾心斗角的事还是令她挺生气,一时之间倒有些迁怒到尚仪局,心中合计着下次见到阮玉倒真要同她好好理论理论规矩,不是说要在阖宫上下精挑细选再过了尚仪局层层的规矩才能往这边送吗,难道尚仪局里只挑拣长相脸面,倒不在意素质品行?
“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既然往后要在宣正宫里当值,便要记得谨言慎行,方才那般相互挤兑的话,日后都不要再说起。前段时间我被罚,亦是因为违逆了主子的心意,还希望姑娘们引以为戒,切不要做出惹他心烦的糊涂事儿。咱们伺候的主子天底下最为尊贵,且主子就是主子,向来赏罚分明,咱们的本分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他舒心!”
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的女孩匆匆忙忙一应儿跪倒在地,心中顿起不好的预感。这会儿背对着,倒生出了些许犹豫不愿回转身来,却听魅惑而浑厚的声音乍然响起,言辞之中充满了调笑之意:“主子就是主子?你方才在说什么,不如再说一遍朕来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奴才”和“奴婢”这两种措辞稍稍做一下说明,这文基本上遵循的规则就是男的前者女的后者,但是辛瞳吧,额…她算是个特例…反正特殊化搞的多了,想来也不差这一点儿…
阿凌非文科出身,实在不专业,只敢写架空,细节之处还请别太在意^_^
☆、话分两意
辛瞳乍然听见皇帝的声音,十足吓了一跳,昨晚上糊里糊涂这会子一觉醒来像是没有了实感,仿佛这会儿才是解除禁足之后头一回同他相见,一时之间很是尴尬略显手足无措。
原就想到不该在清心殿前说这些劳什子的话,现下果然应了方才的担忧,这会儿让他听见,有失体统不说,还让她十足的难为情:“主子您回来了,怎的也不叫人通传,奴才们只顾着闲聊天,未及时迎驾实在有些失礼。”
宇文凌瞧着被一水儿漂亮姑娘围在其中的辛瞳,逗弄之心顿起:“朕瞧你们聊得开心,不忍打断,未想竟这样热闹,还是头一回看见辛姑姑板着脸训人,只可惜到底年龄小了些,装的不太像。”
这些子丫头原本就是极少的机遇能见到皇帝,更何况是这样瞧起来十分平易近人的皇帝,一时之间都松快了下来,娇声细语一片嬉笑之音。
新来的姑娘们不知事儿,但周嬷嬷却是宫里的老人,她心里清楚得很,皇帝主子的这份温和可亲向来都只吝给予此刻正在他跟前的那位,却绝不是一视同仁的宽和对待所有人,故而当下便是一记眼刀,直吓的小姑娘们立时噤了声,再不敢多言,只规规矩矩垂首而立。
辛瞳得了他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评价,心下不由有些埋怨,就这么当着新来姑娘们的面儿让她得了个没脸,别说立威了,怕是平白的还要遭到好些议论。
这会儿要甩张难看脸色自然是不行,若要一板一眼认真理论那更是不给自己留台阶,索性拿出一副大大咧咧的嬉皮笑脸样子,自己不上心,那他的调侃怕也就只能看作玩笑当不得真:“主子惯会取笑,奴才哪里是在训人,不过是念叨念叨咱们这儿有多尊贵,就像是站在塔顶上,巍巍而立自有威严,众人眼巴巴瞧着,可任谁再眼热也没咱们这样的好福气。”
众人听她一口一个咱们,都给唬的不轻,一时之间心事各怀,有人讶异她胆子实在大了些,这才刚解禁怎的又旧态复萌,有人倒是愈发坚信这位绝对不可能只是宣正宫掌事大宫女,只怕另有别情。有些子心下暗暗佩服艳羡,只求日后在御前也能有这样的话语权,还有些人却只顾着在低垂的视线中溜出几分来抓紧时间打量皇帝主子的脸。
她们是这般想法,可辛瞳这些子“咱们”落在宇文凌耳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心里不乐意嘴上便要出口教训,但到底还是顾惜了几分她往后管人的体面,索性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随意招手使唤:“太阳这么大也不嫌热,还不进去!”
才下早朝,却依旧送来了一摞折子等待御批,李桂喜拿纹龙紫檀木托板装好,先行往清心殿书阁里头布置,显然这是要在自个儿寝宫里头处理,不愿再往文华殿里去。
李桂喜昨晚上歇了假没当值,正错过了听音阁里头那点事儿,这会儿乍然再次碰上辛瞳,眼神止不住地就要往人身上瞄,经过她身边,还微微给致了个意,辛瞳惯是闹不清这李大总管的脾性,果然是在皇帝身边跟久了,就也变得那么让人捉摸不清?当下虽有些不自在,却也未多在意。
进来清心殿,皇帝便收起玩笑神情,径直往书阁里头翻折子不再搭理她。辛瞳跟都跟进来了,也不好就这样闲着,索性挽了袖口立在一旁伺候笔墨,他不发问,便不作出任何声音。
不能不说宇文凌实在是个古往今来雄才罕见的一朝霸主,英明果敢,折不压宿,朝政之事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虽谈不上有多礼贤下士,勤政爱民,但在政事抉择、杀伐决断之上所拥有的判断力却着实让辛瞳佩服的紧。
当年的事已太过久远,她没有机会亲身经历,但那时的情境,她依旧能够在只言片语之中体会到几分。幼年登基以后,外臣内势强压之下,他却韬光养晦,掩其锋芒,厚积而薄发。人人都道他冷心冷面,天人之姿的背后绝不会拥有真正的感情,可事实究竟怎样,如果自己还想要冒着凶险试探着走近,会不会尸骨无存,遍体鳞伤?
有宫女儿送了茶进来,小心翼翼看向辛瞳等她示意,瞧皇帝这会儿正专心,一时不敢扰乱,便只眼神示意,让人搁下了出去。
宇文凌一边瞧着奏本上字迹,却还不耽误他分出一点注意力留心身旁之人面上神情。见她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倒像是丝毫未能察觉,她方才那般冥思之后暗下决心的样子已经全然落在了自己眼里。
扔掉最后一本折子,舒展身体,宇文凌倚靠在入秋新换上的水貂毛靠垫上,微闭了闭眼睛,开口就叫人给倒水。
辛瞳听他话语之中现出些许不耐烦,一时倒有些闹不清他是否在责怪自己伺候的不走心。等将杯子递到人手心里,便顺势加了句:“奴才瞧您方才正专心,便有些不敢打扰。”
瞧她说这话时恭恭敬敬,倒很是一本正经,宇文凌心下好笑,眯着眼睛瞧她:“这会儿倒是愿意口称一声“您”?方才不是还一口一个咱们叫的那样亲!”
辛瞳给他说的一愣,情知他必不会因为自己半开玩笑的嬉笑之言发作,更多的冲撞一早儿都发生过了,难道还差这点不恭敬?不过对于他此番发问,当下还是有些拿捏不定。
瞧她不明所以的模样之中隐约流露出些许诚惶诚恐,宇文凌盯着看了半天,直等到瞧够了方才开口:“朕是在说,你也实在有些太好性儿,竟让几个丫头奴才话头上抢了先。好歹倒还记得要教训几句,不过也实在没什么震慑力。你要同朕论咱们朕也不会多大介意,只你话中的意思竟连着那些子下人一道儿揉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