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没个正形的段云重,此刻神情凝重地跪在殿中,低垂着头,不发一语,任自己母妃闹了个昏天黑地,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徐太妃闹腾了一阵,见铰头发是没什么指望了,段云重这个小畜生也不知道磕头认错,于是眼泪涟涟地将绣花剪子一扔,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你这小畜生,你知错不知错!”
太后顿了一顿,连忙也找了个台阶下,跟着怒道:“小畜生,看将你母妃气成这样!还不快叩头认错!”
段云重却梗直了脖子,硬生生将两宫娘娘的台阶顶了回去:“儿臣主意已定!”
徐太妃几乎要晕过去了,当下哭也不是,骂也不是,发疯也不是,完全已经无计可施了。太后娘娘显然是晕过一次的了,坐在玉座上微微喘着气,见金凤和段云嶂进来,仿佛遇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皇帝,皇后,你们快来劝劝他,这……这孩子简直是要反了天了!”
金凤连忙上前安抚了太后一轮,又将徐太妃从地上扶起来,折腾了半晌,好话说尽,方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徐太妃觉得段云重的婚事实在是不能再拖,心中着急,上回礼部尚书陈大人的夫人和小姐入宫,徐太妃见了陈小姐,十分喜欢,就自行替段云重拿了主意,和陈夫人订下了这门亲事。岂料今日和段云重一说,段云重却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跪,说他这辈子除了一个人以外,什么样的女子也不要,再好的姑娘也不娶。
徐太妃拉了太后来规劝段云重,本是想劝他,这心爱的女子,即使是身家还不错的,以段云重的身份来说,娶来作妾室也丝毫不为过,可是陈小姐这样的好姑娘,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说了半天,段云重毫不动心,始终坚持一男不二娶,还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出了他这心上人本是后宫中的一名普通的宫女。
此言一出,徐太妃和太后都大惊失色。
莫说闾王和宫女的暧昧情事会招致天下人的耻笑,以宫女这样低贱的身份,就算给段云重做妾室,也是不够格的,了不起收作一个侍妾,已经是她极大的荣耀了。
可是段云重说,他要娶那个宫女,而且只娶她一个。
徐太妃只得问那宫女是谁,段云重却打死不肯说了。徐太妃浑身颤抖地问:你可是怕我暗害了她?
段云重这没有脑子的孩子却爽快地答了一句:是。
于是天下大乱。
连太后娘娘都忍不住感叹,段家皇朝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出了个这样的纨绔。
徐太妃便大骂:你这个混账,你除了吃喝嫖赌,还会什么?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段云重却施施然道:正因为我是个只会吃喝嫖赌的混账,倘若连给自己心爱女人的承诺都兑现不了,那就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废物了。
所以说连脸都不要的人,是最可怕的。
金凤听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觉得徐太妃这母亲当得实在可怜,她今后要是生出这么个说话比刀子还扎人的儿子,不如趁着牙没长齐扔进太液池里淹死算了。
于是抚着徐太妃的背脊劝了一句:
“太妃娘娘,往好处想,民间的传言并不是真的。云重喜欢一个宫女,总比喜欢一个烟花女子好些。”
徐太妃惊恐地回望她,仿佛不相信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来。
金凤自以为自己的安抚十分到位,于是又说了一句:“要不,就让云重先和那位陈小姐处一处,或许那陈小姐根本就不喜欢云重这样的。”
风月啊风月,你不要怪我。你家云重要是这点诱惑也扛不住,那后头的都是扯淡了。
徐太妃更惊恐了,猛地叫起来:“她怎么会不喜欢?我儿子这样人才,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金凤无语。你方才还说你儿子是个畜生,是个一无是处的混账,怎么如今又成了香饽饽了。
徐太妃盯着金凤,忽然觉得这个思维奇特的黑胖女人,或许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想到这里,她猛地抓住金凤的手,眼睛里露出一丝曙光:“皇后,云重平日最听你的话,你去劝劝他,他一定会听的。”
“……娘娘,这件事上,他未必会听臣妾的。”
“那么你去问问他,那个宫女究竟是谁?他不肯告诉我,想必会告诉你的。”
金凤一愣,而后十分为难地看看段云重,又看了看段云嶂,终于认命地吐出一句话:
“娘娘……其实臣妾觉得……那宫女……应该是臣妾宫里的……”她心中喘了一口气,庆幸风月今日没有跟来。
其实段云重这样瞒着太后和徐太妃也不是个长久之策,毕竟,两个人总不能偷偷摸摸一辈子。
徐太妃惊呆了。半晌,她尖厉地叫起来:“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是你指使那贱人勾引了云重,让他和我作对!皇后,你好!让我的亲生儿子和我作对,你好狠的心!”
金凤一呆,忙解释道:“娘娘您误会了,臣妾如何会……”
“他们二人若不是有你护着,如何能暗通款曲?你早就知道云重和那贱人之间的事,你敢否认么?”
“……”金凤语塞了。她的确早就知道段云重和风月之间的事,她也的确有意或无意地为两人行了许多方便。
徐太妃的眼中现出忿恨的光,仿佛积压已久的全部怨恨都在此刻找到了出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金凤脸上。
金凤被打得有些发懵,她想不到徐太妃竟然敢打她,更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莫名其妙地牵扯进这么一桩事里头来。愣了一会,她才伸手去摸被掴得发烫的脸颊,下一刻,却已经被拉进一个宽厚的怀中。
“徐太妃,朕敬你是云重的母妃,可是掌掴皇后之罪,即使是你,也承受不起。”段云嶂一手揽着金凤,凛然怒视徐太妃,浑身辐射出森冷之意。
徐太妃猛然回神,她眼中的皇帝一向疏淡而有礼,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如此的帝王天威。她恍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浑身颤抖起来:“皇上……恕罪!”
“恕罪?”段云嶂盯着金凤脸上红通通的一片,语气更是冰冷。
段云重此刻也惊惶不已,连忙过来跪倒在地:“请皇兄看在母妃一时糊涂的份上,饶恕母妃一次吧!”
段云嶂哼了一声:“你自己的账还没算清呢!就要替你母妃求情?”
段云重登时无言。
“这个……”金凤摸着脸,“其实没有这么严重……”虽然很疼,可是再疼也不过是一巴掌么。徐太妃毕竟是长辈,肯赔个不是也就没什么了。
“严重不严重,不是你说了算!”段云嶂瞪她一眼。
金凤摸摸鼻子,垂下头去。
“徐太妃,”段云嶂慢慢道,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打伤皇后的事,朕可以稍后再同你算。至于云重的这桩婚事,你闹了这么久,也闹够了,再闹下去,皇室脸面何存?”他斜睨段云重的头顶,唇角带着一丝冷笑,“他既要做痴情汉,谁又能拦得住?皇室法度难道是一纸空文么?”
徐太妃面上明显惨白下去。
皇室法度的意思,即是皇室子弟不得与身份低贱之人通婚。倘若段云重决意要娶一个宫女,那么等待他的后果将会十分残酷,轻则贬为平民,重则以抗旨论,抄家砍头,端看段云嶂的意思。
徐太妃呆了片刻,终于大哭起来,往日锐气再也不见,只扯着段云嶂的袍缘哭道:“皇上,您与云重从小一起长大,兄弟情深,您不可下此狠手啊!”
段云嶂觑着徐太妃,良久,叹了一口气:“朕与云重虽为兄弟,可皇室法度如此,朕也无可奈何。云重,朕给你三日时间,倘若三日后你仍执迷不悟,休怪朕不顾兄弟情面。”
言罢,段云嶂向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拖着金凤毫不恋栈地离去。
金凤被他抓得死紧,步子有些蹒跚,回头去看徐太妃,只见一个面如死灰,一个直着孤单的脊梁,萧瑟冷清。
她再回头,看着牵着自己的这位帝王。
忽然心中微凉。
嫁人就嫁闾王爷
从熙罗殿里出来,段云嶂抚着金凤的脸,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譬如徐太妃一个女流,下手怎么这样重,譬如你是傻子么,人家打你也不会躲,譬如你的脸已经圆成这样了,挨了一巴掌岂不更肿。
金凤在心里念叨,我又不是傻子,躲得过去的话,我又怎会不躲。
不过段云嶂这样婆婆妈妈的样子,让她心里又多了几分暖意,方才那一瞬间的凉意迅速烟消云散。
停了停,她便问段云嶂,是不是真要以皇室法度处置段云重。
段云嶂神色冷下三分,道,这要看他的选择了。
金凤见他明显不欲多谈此事,只得讪讪住口。回到香罗殿,金凤倒也没有掉以轻心,先做了一番布置,果然徐太妃和太后都三番两次过来要人,有巧立名目的,也有强行绑人的,金凤早有准备,找了禁军统领调了几个侍卫来看守,将个香罗殿护卫得严丝合缝,死活保住了风月。
到了第二日,徐太妃和太后似乎是放弃了灭口的打算,遣人来请金凤。金凤研究了一下香罗殿里的布置,觉得她不在也不会有什么闪失,便大大方方地去了熙罗殿。
果然,徐太妃和太后已经不打算再将小风月彻底消灭在这人世间了。大概一则这毕竟是一条小生命,二则皇后娘娘严防死守,两宫娘娘也无可奈何。于是徐太妃和太后便想了一个折衷的法子。
“皇后,既是你宫里的人,你就亲自去劝一劝她吧?”
“劝她什么?”金凤茫然。
“劝她想开一些,不要恃宠而骄。须知她的身份能够做个王爷侧室,已经是天给的福分了。”
“……”金凤默然,“太后……觉得臣妾能劝得动?”
“哀家相信你。”太后鼓励而诚恳地看着她。
“……”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