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已经开始查。”素盈将声音压低:“哥哥有没有话要对我说?那时,有没有看见什么人,或者蛛丝马迹?”
说什么呢?素飒双目半阖,昏昏中好似听见千军万马惨烈的疾呼。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刀光剑影就藏回脑海深处。他淡淡说道:“恐怕查不出来吧……被查出来,就不叫‘暗箭’了。”素盈见他回避,顿生满腹狐疑:“哥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素飒反而微笑说:“我的秘密太多。娘娘问起来,自然坦诚相告。若是没个准确的问题,我该抖露哪一个呢?”反正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素盈不欲逼问,又叮咛几句才起身离开。
素飒静静地休息片刻,恍惚中又听到金戈铁马飒沓厮杀,转瞬之间,如雷的呼喝变成潮汐一般的悲号,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弱,终于归于死寂……素飒紧紧攥拳,关节咯咯的响起来。
一阵衣衫婆娑,平王、素沉与宰相来到他床前。素飒冲他们浅浅地笑了笑,要起身。众人自然拦着,让他卧床休息。平王三言两语告诉他,这一回暗箭伤人引得龙颜震怒。皇后有言在先,令宰相明察,圣上便从她意思,责成宰相亲自督办。
素飒虚弱地向琚含玄客套几句,琚相只是含笑连声道:“好说。”几个人围绕凶案说了一会儿话,素沉与平王有事抽身出去,琚含玄又望着素飒,露出那种讳莫如深的笑意。
素飒心头一颤,轻咳一声道:“在下以为宵小之辈既然冷箭伤人,就不会留证待查。但见相爷如此自信,不知是否已经窥破真相?”
琚含玄面带笑意,声音也极和蔼:“圣上与皇后一力催促,怎敢怠慢?事情的确查到一些。是否就是真相,现在还不好下结论。郡王是希望水落石出呢,还是希望再拖上几日呢?”
他的笑容一瞬间变得另有含义,素飒忽觉遍体生寒。难道琚相竟已晓得底细?素飒只觉四肢无限沉重,头脑也缓慢地无法转动……是药的缘故?偏偏这时候发作。在琚相眼前,即使平常也要提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付。这时却如此迟钝,实在让他痛恨自己。他缓缓深吸口气,漠然问:“相爷此话怎讲?”
琚含玄嗤的笑了一声,“郡王对伤了自己的箭那么有信心,以为绝不会追查出幕后凶手,心里自然有底。我说的可对?”
素飒微微抿嘴,整张脸微妙地绷紧了。居然真的被他知道了……那来历不明的箭,再寻常不过,却又非同寻常——铁簇的锻造,桦木杆的直径、长短、削磨法,鹳羽的粘漆、绑线,没有任何一处与哪一家贵族完全相同。单凭一枝箭,谁也抓不住射箭的手。
“郡王亲自周密准备,打算当日用来杀人的箭,当然不容他人看出蛛丝马迹。伤了自己,别人追查起来自然也全无头绪。”见素飒听了全无反应,琚含玄摇头笑道:“郡王带着部下出生入死,反落重罪。亲信全部阵亡,功劳却被一个有通敌之嫌的白老三占尽……恨得想杀他,也没什么奇怪。”
最后一线夕晖倏然隐没,仿佛琚相一句话夺了天地之辉。
素飒沉默良久才在黑暗中幽幽说道:“我岂是争功之辈?”声音很低,被耳边时常泛起的凄厉呼号湮没——将军!将军一定要突出重围,为我等报仇!
素飒脸色苍白,接连深深呼吸,那令人头疼欲裂的惨呼终于平息。那次他并没有成功突围,若非谢震奇袭敌营,沦为俘虏的他还不知是什么下场。拜白信端所赐,三名与他歃血结拜的副将,死状惨不忍睹,至今不能瞑目。白信端却好端端回来领受金玉良田,还险些封侯进爵。
他不过是……代枉死的弟兄们出一口气。不杀白信端,此恨难平!
不知怎地,杀心一起,素飒忽然又想起妹妹,想起以前一起在树林里依偎静坐。有次他曾说过,杀了白信默,除了让我变成一个杀人凶手,什么也不会改变……那时,将荣安公主输给白信默,就是他遇到的了不得的挫折。如今,一切不复往昔……他已不记得这双杀敌的手,染过多少人的血。再多一个罪有应得的白信端,何妨?
素飒转眼望着琚含玄,冷笑道:“相爷如想置我于死地,就不会把话说到这步田地。既然相爷有意网开一面,不妨继续说下去,素飒洗耳恭听。”
“在战场上驰骋几遭,郡王反倒比年少时更有血性了。区区一个白信端而已,想除掉他,有的是办法。何须亲自涉险?”琚含玄轻蔑地讥诮道:“郡王渐渐与令妹不相似——皇后娘娘待人虽好,但任凭别人与她风风雨雨同舟共济,她也不会轻信。郡王却学会同身边亲信讲‘义气’二字。不知该说你是越来越胆大,还是越来越鲁莽。”
素飒怔了:是被狩猎那天的亲随出卖了吗?暗箭一对,他们各执其一,谁得良机,谁就下手。但他后来却找不见随从。真是此人背叛?
“白信端也不是傻瓜,知道郡王到场,自然会远远避开——那一整天他与众少年形影不离。但当日贵族的随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他一一提防谈何容易。”琚相口气悠然,笑得竟有几分开怀。“郡王自带一箭,想亲自手刃仇人,但也知道这需要十分凑巧的良机。可惜你的随从变节,否则以他这么擅长伪装,或许真能伺机接近白信端,将其射杀。”
他拍拍额头道:“郡王中箭之后又惊又痛,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自己箭壶中那枝一样的箭远远射走,这倒也不错。可惜被人看破一点,就不能算一场好戏。”
素飒默不作声,琚含玄走到床头拍了拍他的肩,又叹道:“不过我还是很赏识郡王——你亲执的那枝箭上沾毒,随从所执的箭端无毒……用人不疑时也留防备,受他暗伤仍能保住性命,也非全属侥幸。”
他娓娓道来仿佛亲眼所见,素飒听得半分脾气也无。“是谢震亲眼目睹,向宰相陈说?”素飒记得倒地不久就看见他。
琚含玄嘴角上扬,似笑非笑,“谢震对自己理不清头绪的事,半个字也不会向人说。何况那时他只是赶巧路过。就算他不救郡王,自然有别人相救。”素飒看他的神色,心下一凛:当时他周围并没有骑马的贵族,但长草中也许隐伏着为主人找兔子的脚力。
“那些贵族子弟的随从当中……”他苦笑道:“自然有相爷的人。” 恐怕漫山遍野,不知隐藏着多少个这样的耳目,散开罗网为宰相搜集少年们无心的言论。
“这是近来才养成的爱好。”琚含玄并不否认,反而笑道:“以前打猎失去了多少乐趣呀!”
素飒只觉得无限疲惫,喉中干涩,心里也愈发不安:“在下作茧自缚,进退两难。相爷如此推心置腹,何不干脆为在下指明出路?”
“作茧是自缚,还是缚人,全在郡王一念之间。这伤岂能白受?”琚含玄正要说下去,屋外传来人语,他收住话头,起身笑道:“我的主意不大好说,日后让郡王知道。郡王如果自有高见,也请尽快让我知道。”他起身告辞。素飒忽然问:“变节之人是否已落入相爷手中?”
琚含玄顿了顿,点头道:“郡王中箭之后,此人很快就被抓住。他招认郡王指使他射杀白信端,却没有说是谁令他倒戈一击,暗害郡王。”
素飒低声说:“他本不是这样的人,大约受人离间。”
琚含玄蹙眉道:“你还想让他活着?”
那随从是射伤兰陵郡王的凶手,自然罪该万死。就算果真有隐情,他知道太多,也留不得。素飒长长叹了一声,道:“请相爷赐他死得痛快。”
经这一事,京中人人知道:兰陵郡王是万万碰不得的。皇后娘娘平日为人和气,在她面前闯了什么祸事,她从来不大计较。就算公主们顽皮尖刻针对她,外朝别有用心的非议欺到她头上,甚至最近那一桩:东宫妃踩了她的裙子害她摔得双膝淤青当众出丑,她一概拿一个“忍”字抵挡过去。但她哥哥遭人暗算,一向说话都没个高音的她,竟也拿出脾气对宰相施压……虽然她并没有在皇帝面前哭闹折腾,但那终日深锁的眉间显然郁结一股狠厉,蓄势待发。连百无禁忌的真宁公主,也不敢在这时候到她跟前作怪。
为慰藉皇后,天子赏给兰陵郡王的珍稀草药不可胜数。当日与郡王同去观鹰的贵族之家,为了趁这股风摆脱嫌疑兼示好,馈赠的东西也令人眼花缭乱。
素飒懒于应酬,一边养伤一边静待相府消息。没过几天,素澜亲自捧了一座盆景来探病,说是琚相知道她要过来,托她捎给素飒的。
盆景构造颇为精妙雄奇,山川野树具体而微,一看便知出自名手。里面的假山被削了顶,应是模仿五台山。但山中却无寺庙,只有一座小道观筑在山谷里。素飒颠来倒去看了一阵,恍然大悟:山帲魍罚R弧坝弊帧6婀鄣统燎阈薄绻挥胁麓恚故恰坝荻薄�
决心
京城好久没有这样的无风之夜。北地的冬风,本该像从天宇倒灌下来一样狠厉沉重。少了它,这夜就太安静。似乎不能容忍这令人心悸的死寂,一连串快而清晰的足音敲碎了沉谧的夜色——疾风般的一匹马掠过,踏飞浓霜的蹄声还在回响,马已稳稳停在兰陵郡王府前。
骑士跃下马背时,忽的一阵风卷銮铃,引他仰望夜空。层霄上原是星隐月藏,被这湥с鲢龅纳粢换剑枞磺嘣浦锌合乱坏厝缢鹿猓参稚弦徊闱寤浴?ね醺欧肯氯私庸溺稚Ь吹氐郎骸靶唤烨虢ね跽茸拍亍!�
因国中所有郡王府的规格受制于王令,如出一辙,兰陵郡王府的大体布局一如昔日的东平郡王府。谢震身在其中,宛如回到童年那个勉强可称为“家”的地方,不消引路指点就借着月华来到素飒的书房。
他一推门,素飒就抛下手中的书,大步迎上前。谢震拦住他不准施礼,见书房中还有东洛郡王素沉,先向素沉拱手示意才问素飒:“贤弟已能够离榻行动了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