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家法,自然有沈家的人来执行,还轮不到江家人来插手。”
不急不缓的一语入院,院中就齐刷刷跪倒一片,各个伏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巧言更是惊的脸色发白,忙拉了沈晏心也要跪下。
沈晏心却只推了推巧言的手,依旧立定在原地,看向院门的方向。
沈家老夫人面色阴沉,由秦氏扶着,带着一群婆子丫鬟,迈过月洞门,缓步走近。
“老夫人。”刘氏见了沈老夫人就如见了救星,立即跑上前去,满是委屈的捂脸看着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瞥她一眼,并没有说话,直径走向沈晏心。
沈晏心福身给她请安,眼睛却看向了站在秦氏身边的一个穿银灰宁绸交领衫的身影,那身影微微一动,给她一个熟悉的微笑。
“这是怎么回事?”
沈老夫人睨眼看向俯在地上的巧言,这时刘氏也跟将上来,弓着身子扶住沈老夫人的手,嘴上虽没有言语,但眼神中却露出几分得意。
“是,是是刘妈妈推了四小姐……”
巧言被吓得话都说不流利。
沈晏心只好自己说道:“禀祖母,方才刘妈妈推了孙女,还说要教孙女怎么教训下人。”
刘氏脸色一变,正欲分辨,却被沈老夫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如此,你就叫你江家的下人来教训起沈家的人来了?”
沈老夫人语气平缓,却时时都透着一股子阴冷。说罢,还扫了赵拙一眼。
赵拙却懒懒上前,放下护院棍,拱拱手道:“老夫人有礼,江家不过是乡野小户,小人更是粗鄙不堪,不过小人在江家,却也知道主仆有别,为仆者当事主以恭,却没听说过主子要听下人教训的,堂堂国公府小姐,被一个下人推倒在地,想要教训一个下人,却要自己动手,沈府有这样的规矩,江家却没有。这里虽是沈府,但四小姐却在江家却也是主子,今日小人若不拼死维护主子体面,他日有何颜面回江府?”
“拼死维护主子体面?哼,口气倒不小。”
沈老夫人双手交叠,掌心手背摩挲一下,冷冷道:“来人,先把这个江家的下人拖出去打死!”
“姑奶奶!”
“祖母!”
沈晏心要阻拦时,那个银灰的人影已几步上前,在沈老夫人面前抱拳恭身道:“姑奶奶,请听勤之一句,这江家的下人虽失礼,却也算的上忠义,而此事归根结底还是这刘妈妈犯上在先。姑奶奶今日若独独罚了江家随行祝贺的下人,却放了刘妈妈,只怕外人会道姑奶奶偏帮护短,沈家教仆无方。”
李勤之吸一口气道:“如若外祖母真要打死江家的下人,那么这刘婆子今日也断无再活命的道理。”
刘氏一听,面色煞白,“咚”的一声,木楞楞的跪到了地上,张口想说什么,目光一颤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含泪等着沈老夫人发话。
沈老夫人眉头一紧,很快,却又放松下来,看了李勤之一眼道:“那此事如果交给勤之处理,勤之会怎么办?”
李勤之又揖了揖,恭敬的说道:“依勤之看,江家下人行事虽不妥,但也情有可原,挺身护主也算忠举,功过相抵,放了也是姑奶奶慈心,至于刘妈妈,毕竟是姑奶奶身边的老人,此事虽做的孟浪,但她毕竟尽心服侍姑奶奶多年,姑奶奶罚她改过便是。”
沈老夫人听完,手又相互抚了抚,眼中露出点慈蔼道:“勤之真是长大了,倒比我这老太婆明事理。”
一句话间,原本静悄悄的院子一下又热络了起来,秦氏笑着上前从刘妈妈手中接过沈老夫人的胳膊,附和道:“母亲说的哪里的话,勤之这般聪慧,难道就没有像母亲的地方?”
沈老夫人笑意渐浓。
沈老夫人出身李家宗室,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沈李两家的荣耀,李勤之是这三代中最有前程的一个,又是李家的宗孙,对他的喜爱更是溢于言表,比之沈家嫡孙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好了,这事就按勤之说的办吧。”沈老夫人挥挥手,“我们也别在这里杵着了,带着勤之去毓园看看玉儿在干什么,怎么今日她勤之表哥来了也不出来?”
说罢,沈老夫人就由着一群人围拥着走了,李勤之跟在沈老夫人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晏心,温润一笑。
等人都散去后,沈晏心不由问赵拙为何会在此处。
赵拙便说他们是江老夫人派来给沈晏心送床的。
原来那日沈晏心走后,江老夫人便时时要去她屋中坐坐,东摸摸西看看的想念自己的小外孙女。
江老夫人一边看,一边与身边的婆子唠叨沈晏心平日里作息的习惯,说着说着就说到沈晏心认床这点了。
或是年纪大了,就是如此,明知沈家缺不了自己的小外孙女一张好床,但江老夫人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派人千里迢迢的将她屋中的床送了过来。
赵拙等人也是今日一早才到沈府,因这些日子沈府都在张罗沈晏卿的婚事,自然没有人对这一张平凡无奇的床上心。
赵拙等人在门房候了本日也不见有人来搬,就向管家提了由江家人搬进去的建议,沈家现在刚好缺人手,便放了赵拙等人进来。
却正好赶上这一出……
沈晏心知道了前因后果,心中也想念起外祖母,略略问了几句江家近况,也没心思与赵拙叙旧,便回屋去了。
第十章,说梦
这几日沈府忙翻了天,虽说瘟疫已过去有一段时日,但限制大批车队人流入京的限行令却是这几日才撤下的。
这一下子,原本滞留在副京驿站的人员物资都一车一车的进了城,沈家上下忙着接待搬送布置,几乎用了整个沈园的几百号的人手,就连冬青园的丫鬟婆子,也时常要被叫去帮忙搭把手。
看着手忙脚乱的沈家人,沈晏心倒有些庆幸自己是跟着韩靖一行人进的京,赵拙他们来的时候因为人少物少进城也顺利。
这事也侧面证实了韩家现在的权势,据说连恭王府十车物件也是这两天才进的城,他韩家却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本来这沈家的东西,韩家开一开口,倒也不用一直在副京驿站压到现在。不过想起那日韩大将军语气不明的态度,沈晏心倒也不觉得奇怪韩家现在对沈家这不亲不疏的态度。
今日院中的丫鬟婆子又被借走帮忙去了,只留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打扫,沈晏心回沈府之后一直没有去家学上课,平日里她又不跟着沈家小姐们一道学刺绣,整天都是清闲日子,倒个这忙的底朝天的沈家有些格格不入。
午睡醒后,沈晏心便搭了把梯子,一个人爬到冬青楼后的围墙上,看着沈园一曲连着一曲的白墙黑瓦中的,结满红绫挂满大红灯笼的亭台楼阁发呆。
原本她觉得自己嫁到韩府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虽然她早已放平了自己的心态。
但要就此当自己真真切切刻在记忆中的上一世,不过是如梦一场,将它当做生命中的浮光掠影彻底抛开,沈晏心心头还是有些寂寥。
“原来你在这里。”
沈晏心低头,见到赵拙正仰着头看她,对视之间,赵拙就一跃掰住了墙头,翻身就坐到了离她一尺远的地方。
“你又是翻了哪面墙进来的?倒是难为你能找到这里。”沈晏心戏谑道。
赵拙拉拉脸装作委屈:“我可是进来帮忙的,沈府门口的马车从昨日起到现在就没有断过,不信你看,我可是领了牌的。”
说着正儿八经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牌。
沈晏心一看噗呲一笑:“这东边幕僚先生们院里的牌子,何时也能对内院的门了?”
赵拙也不介意,只笑道:“都一样,那边忙完了,顺便就过来看看。”
沈晏心心想,这个顺便顺的可不大容易。
这沈园是老国公在时建的,占地百倾,其中院落不计其数,中间还隔着大大小小几处游园,长廊叠阁,就是沈晏心也不曾逛全过整个沈园。更何况沈园规矩,一层院落一道门,一道门一对牌,每个地方的牌子都不一样,沈府现在上下虽忙乱些,规矩不比平日那么严,但赵拙能从东院“顺便”到此处确实也是本事。
“你们这沈府里的小姑娘可真是厉害。”
赵拙没来由的一句,却没有难倒沈晏心,她笑问道:“怎么,在哪儿看好戏了?”
赵拙“嘿”了一声道:“你猜的倒准,我方才过来时正巧遇到你们沈家的姑娘教训下人。”
“就这么点儿高的小姑娘。”赵拙用手比划了一下,“教训人说的那话,啧啧,厉害啊!那个比她高两个头的丫鬟被说得头都不敢抬。可后来又来了个沈小姐,那姑娘转脸就和她的丫鬟又是一副主仆情深的样子了,比唱戏的演的都好!”
沈晏心心里猜那教训人的小姐应该是二房的嫡女,也就是他二叔的女儿沈晏轩,这沈晏轩比她还要小两岁,至于另一个沈小姐是谁她一时也猜不到。
沈晏心自嘲的笑一笑道:“这也没什么,和你说句实话,我们沈家人最擅长的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最拿手的是作戏做全套,最厉害就是窝里斗了。”
不知怎么的,沈晏心就想起里自己的舅舅,如果那年沈家稍稍拉上一把,凭江家这流水一样的真金白银送出去,她舅舅也不至于会病死在外放途中。或者说只要沈家当时没有落井下石,趁机吞没江家产业,她舅舅的命运未必如此……
赵拙见她面色有变,便笑着转了个话题道:“我怎么觉得自从那个韩少将军到江府之后,你的心情就一直不大好呢?”
沈晏心略一迟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就问道:“你听过黄粱一梦吗?”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