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鸿取过一支大兰竹,先在水盂中将笔浸得透了,以笔尖从砚中蘸过一点浓墨,又在一边的白瓷盘上轻轻抹了一转,将墨色调得合适了,这才从纸张下端向上,如写隶篆一般,一节一节写下一茎竹竿来。
画竹之法,最要紧便是画那一股气节。古人以竹有“宁折不弯”的豪气和“中通外直”的度量,故极重其品格。更因竹之有节,喻人之有节,故有“喜气写兰,怒气写竹”之语,便是言道写竹须有勃然生气。画绣时笔法,竹竿似篆,竹节似隶,竹枝似真。竹叶似草,故真草隶篆四体书法,都在墨竹之上体现出来,难度极大,是历代文人最喜欢画的题材。
画罢竹竿,卢鸿又以浓墨,来点竹节。之后以略淡一些的浓墨,勾写绣枝。
绣子由第五节方起小枝。且左右交错而出。写这小枝,极是考验笔上功夫。哪怕一笔力道未足,整件作品便要大受影响。
之后卢鸿再于笔端点水调墨,先淡后浓。腕下不停,一片片浓淡远近的绣叶便依次生于枝头。
此图卢鸿所绘,乃是两枝整竹,由根至梢。完全写于纸上。远远观来,当真如竹影摇动,疏朗劲俏;近观笔墨,变化自然。淋漓痛快,确然有清丽华滋之态。
两竹画毕,卢鸿又在其下。添了几枝新篁。所谓新篁。乃是指一年生的新竹。其叶乃是向上伸展的。待次年,便翻而下垂了。据说墨绣新篁之法。是元代赵孟钪薰艿郎矗颓缰瘢湟缎⌒。阊啪住<钢π麦虿构缘没娣岣欢喽恕�
上官玥笑着说:“今天可算见到卢公子的真本领了,怎么这么简简单单的笔墨,就能画得这般灵动呢。这件竹子只怕衡阳是再舍不得送人了吧。哪天我也得要一件才好。”
卢鸿心中一叹,并未接语。换过一枝小些狼毫,略略打量了一下画面,这才在左上角题下两句诗道:
我亦有亭深竹里,也思归去听秋声。1 6K小说网…
下边又落了款。早有人把卢鸿地印章取来,卢鸿分别下名号,又选了一方闲章,押在右下角,这才起身请二位观看。
上官玥看了这两句诗,笑容一时僵住,低头轻声问道:“卢公子,你要走了么?唉,你伤已经好了,也是时候该下山去了。”
卢鸿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范阳家中来信,要我即刻回家完婚。”
上官玥一听,身子一晃,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阴云万里,霜寒木落。
此时已然入冬,灞桥边的依依杨柳,已经没有了卢鸿初来时的嫩绿鹅黄。干秃的枝条在清冷的风中摇荡,深沉的河水静穆无声。
卢鸿此次返程,送行之人数不胜数。就连魏王李泰也放下手头事务,特地赶来相送。
此外如孔颖达、褚遂良、颜师古、谷那律、马嘉运等人也纷纷到来,卢承庆兄弟和卢修、卢齐、卢平三兄弟以及祖述、褚行毅等均在其列。
孔颖达此次对卢鸿离去,最是难舍。他前些时候已经与国子监中几位同仁相商,欲荐卢鸿入国子监中为国子博士,颜师古更道便直荐为司业为是。商议未定,却因不久后卢鸿遇刺一事而耽搁。此次卢鸿伤势方好,又要返回范阳,入国子之事怕又要延期再议了。
更有数不清的长安士子,自发到霸桥边相送,场面颇为热闹,为萧瑟的天气,也染上了一抹热烈地颜色。
案上的酒杯满了又空,卢鸿面对着众人或欢笑或伤感的面庞,一杯杯浊酒下腹,总有几分浇不开的离愁别绪。
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人。16 K小说网…
李泰信手由一边地一株高大柳树上,折下一枝柳条对卢鸿道:“卢公子,虽然此时天寒地冻,万物萧疏,但只须来年春回之时,虽只一条残枝,亦能抽条吐绿。今本王以此枝赠别,愿君千里万里,身体康健。待春日暖时,复回长安,饮酒作赋,再叙别情。”
卢鸿哈哈一笑,双手接过柳枝,拱手向众人作别,洒然登车而去。
众人远望车行渐远,尚能遥闻骊歌轻唱:
聚散匆匆不偶然。一年遍历秦山川。但将痛饮酬***,莫放离歌入管弦。
萦绿带,点青钱。灞桥寒水碧连天。今朝放我东归去,后夜相思月满船。
终南衡阳别业书房中,佳人白衣胜雪,悄然独坐。案上书卷横斜,墨香依然,只心绪却再无往日的宁静喜悦。
一边的衡阳公主幽幽叹道:“上官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出行不久,竟然彤云密布,飘飘扬扬地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此时天气尚不是非常寒冷,白雪落地既化,一路之上,泥泞难行。卢鸿在车内,看着窗外乱舞地雪花,回首长安,想着一年来的苦辣酸甜,心中别是一番滋味。
回乡的路,总是一般漫长。(第五卷完)
第六卷 故园风月 第一章 谁言寸草心
更新时间:2008…10…26 11:39:25 本章字数:3442
打梨花雪打萍,青衫薄酒任平生。
剑气销磨颜色改,江畔依然老竹亭。
别前上官玥竟然未作一言,就连衡阳公主也只是淡然作别。离开之时,二人均未相送,卢鸿心中对上官未始不有隐隐的歉意。
一路之上,卢鸿心中更是不断闪现长安一年来诸生态。敌友难明的魏王李泰,却一直热情亲切,难辩真伪;衡阳公主更是飘忽难定,令人心惊。再想想一心回护的孔颖达以及率直天真的褚遂良等人,这一年可说杂彩纷呈。经历的种种,想来竟让人如十年一般。如今再回故园,回首前尘,直有恍然如梦之叹。
近乡情怯。终于见到范阳城远处的身影,卢鸿心中竟有几分波动难耐。
虽然只离开了一年的时间,卢鸿觉得已经离开得太久了。
车子穿入高大的城门,进入范阳城内。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耳边传来熟悉的乡音,卢鸿心中倍觉亲切。只因范阳在前几年由太极书院及义学带动,故一时文风大盛,郡中无论老幼,均以入学识字为荣。家中但有聪明的后生,便是节衣缩食,也要想方设法供他读书才好。若一旦鱼跃龙门,被太极书院取了,一家人都要视为天大喜事,更是在左邻右舍中最有面子之事,少不得要被街坊一再夸耀,以为荣光。
太极书院的名声,随着算学竞赛中的成绩,更为响亮,直有天下学子归望之意。崔三醉与郑家三老,均常驻与此。更有多名海内名儒,或慕名而来,或应邀而至,一时士林之盛,尽集于斯。
卢鸿此次归来,知道的人不多,不然会不会倾城相迎。也很难说。
马车拐过大街,行入卢府,自角门停下,卢鸿下了车,早有家人迎了过来。一个个见了卢鸿,都笑着道是“少爷好”。卢鸿看着家人,也都一一应着,又见卢多迎了上来。连忙上前几步,接着卢多双手。
卢多甚是激动,颤声道:“少爷你可回来了。那时听说你受了伤,老爷和夫人都急死了。唉。看今天少爷没事,大家可是都放心了。”
卢鸿连忙笑着说:“让大家操心了。我父母身体都好么?”
卢多点头道:“都好,都好。老爷夫人都在里边等你呐,咱们快进去吧。”说罢引着卢鸿快步向内行去。脚步却略有蹒跚。
卢鸿紧着几步,早到了后堂院前。抬头看时,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只见卢夫人以手扶门,已然在门外翘首相望。
看着一年未见。母亲却苍老了不少,眼角皱纹已然更是深密,两鬃俱见斑白。看母亲注视自己眼含热泪。嘴角微动。卢鸿再也忍不住。急跑两步跪下道:“娘亲,不孝子卢鸿回来了。”
卢夫子眼中热泪长流。连忙把儿子扶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卢鸿的手,用力点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何时卢祖安也站在了一旁,眼中也有泪光闪烁。卢鸿双手被卢夫人攥住,无法行礼,只得唤声“爹爹”。卢祖安点着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
卢鸿扶着卢夫人,一家三口慢慢进院。卢多擦去眼角泪花,又敲了一下还在一边抽泣的洗砚的头,这才笑着说:“咱们快忙咱们的吧。今天老爷和夫人总算是高兴了。”
今天卢鸿归来,也算是卢府中一件大事。只是各房都是至亲,知道卢祖安夫妻担惊受怕,爱子归来,必有的是话要说。因此都只派人送了信来,约定日期来访,当天却无人上门打扰。一家三口便在屋内相聚,其乐融融。
卢夫人自从卢鸿进了门,便拉他到榻上坐下,听卢鸿为自己讲长安中的所见所闻。听到高兴时,只是看着儿子微笑;听到受伤惊险之时,又忍不住掉下泪来。还是卢鸿不断相劝,又给娘亲看了肩上伤口,道已然大佳,一点也不疼了。卢夫人伸手轻轻抚摸儿子肩上伤痕,眼泪如线般落下,连卢祖安也劝了半天才止住了眼泪。
卢鸿初进长安,便名声大著。创制新篇、精辨古物、王府题壁,一时名动长安。待提出格物新说,首创书法新风,更是名扬天下。卢祖安与卢夫人,自然是喜动颜色,深以为傲。16K小说网。手机站wap.16K.CN
只是对卢鸿不愿出仕,欲游于士林之事,卢夫人心下总有些不喜。卢祖安虽然也不愿儿子如此,但他为一族之长,又看得长远,倒还可接受。卢夫人却总要卢祖安写信相劝卢鸿,终觉得男儿事业,总要有个功名才是正途。卢祖安也只是唯唯答应,心中却想自己那儿子主意比世人都大,哪是自己这个当爹地劝得了的。
卢鸿为世家谋划一事,卢祖安也没和卢夫人说
兹事体大,也不便什么都告诉她。后来卢鸿名声更极书院也在竞赛中出彩,卢夫人慢慢想开了,也就不再唠叨。
待卢鸿与上官玥携手同游之事传来,卢祖安大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