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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营中烛火微亮,陆抗披着外衣在桌案上仔细研究江南地势,同时在一旁堆放着刚刚收到的各地战况。朱异,钟离牧,脩则,贺达四人各领人马暂时顶住了蜀汉的诸葛瞻与曹魏的唐彬两支大军,建业南方以及东方暂且安定。蜀主刘禅的大军已然抵达柴桑,却是没有攻城,反而不断增兵前线,同时对豫章郡,新都郡有所图谋。
吴国的国土一减再减,眼下丹阳郡也就是吴国都城建业所在之郡遭到魏国大将王基的猛攻,而在丹阳郡向东的吴郡早在两年之前便被魏人占领。吴郡之南正是吴国大将朱异,钟离牧镇守的会稽郡,会稽郡西方则是贺达,脩则所在的庐陵郡,豫章郡以及被蜀人占领的鄱阳郡。鄱阳郡东北方即是新都郡,而西北方正是仅存一城的柴桑郡。蜀人若是向着豫章和新都这二郡用兵,那么整个江东之地便是处处战火。
战火所到之处农耕尽废百业不兴,生灵涂炭人心惶惶。对于需要喘息恢复生产的吴国,这将是致命的打击。蜀主此举自然是不想强攻陆抗这支吴军,江东军中唯有朱异一军的战力可与陆抗这四万人马相提并论,余者皆要差上许多。若是针对防守这一项,陆抗的能力甚至在朱异之上,对此蜀人自然明了。
刘禅手中二三十万人马,小小的四万吴兵并非是坚不可摧,只是江东之后尚有魏国这只猛虎,若是消耗多了力气与兵力蜀军必然会在和魏人的争抢中落在下风。魏国军械的制造水准与日俱增,而且奇谋巧策不断,蜀军的斗具对于吴国是杀手锏,在魏人面前却未必有多大优势可言。
苦思退敌之策时,突然营外传来阵阵喧嚷,陆抗眉头一皱起身走出大营,自有陆氏的族兵部曲相随一起奔着喧嚷之处而去。只见一处军营之外,齐齐聚集了两千余吴兵各个抖擞精神,齐声叫喊。而在军营之前两名吴将慷慨激昂的吵闹不休,陆氏族中大将陆镇在一旁不断劝阻,另有军中大将陶璜苦劝不止。
见陆抗到来那两名将军闹得更是欢腾,而这两千多兵士也是没有任何停歇惧怕之态,丝毫不给陆抗的面子。陆抗面色淡然分开人群定睛一看,心中暗自叫苦,这两名吴将乃是长沙桓王孙策之后人孙奉,以及另一名宗室大将孙旅。换做旁人倒是好劝,这两名少年身份背景特殊,更是在之前抗击魏军的战斗中屡立大功,而二人的部曲皆是飞扬跋扈之辈,甚难管制。
怪不得陆镇和陶璜这两名中年将军都是苦劝无果,这个时候军心向战,陆氏之举已经不得人心,若是依照军令严肃处之军中难免出现哗变。一旦哗变就算平定也必然是元气大伤,江东兵力有限根本禁不起如此的损失,陆镇与陶璜皆是身经百战之辈,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陆抗又何尝不知呢?
“何事喧闹?汝二人不识军中法度乎!?”陆抗面色陡然一沉,不待这两名宗室贵胄开口,先是搬出法令。
“传我军令,各军即刻回应休息,此间状况我早禀明陛下,不日即有圣旨到,违我节度者斩无赦!”陆抗一句说完,又是跟了一句,同时一手解下腰袢的宝剑,高举示意。
这剑乃是吴主孙亮钦赐,代表无上的权威,陆抗句句在理,又有节度在身,孙奉等二人见状心中多少有所顾忌一时到没了主意。陆镇和陶璜见状大喜,一边把二人分别推送回各自的军营,一边解散聚集的军士。
回到营中陆喜早已等待,陆抗抱拳道:“阿叔早生休息,此间有抗即可。”
陆喜道:“放到以往,此等乳臭未干的小子皆是军法处置。眼下虽是非常之机,军法威严才更不可乱,算这两个小子识趣,否则……哼哼……”
陆抗闻言一愣道:“阿叔原来都看在眼里,倒是小侄儿反应慢了。”
陆喜道:“我早使陆涛调集兵力以防万一,幼节你思虑甚多,休息却少,精力难免不足啊。”
陆抗不以为意道:“方才这般一乱,小侄倒是想出了一个退兵之法,只差陛下圣旨,便可成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忠臣之志(下)
陆抗与陆喜在营中每日计议奇袭蜀军之事,然营中的兵将们却是愈加的躁动。陆氏两大将领陆镇,陆涛以及外姓大将陶璜统御中军监视众将,倒也能护持一时不出乱子。而孙奉,孙旅出人意料的没有再闹什么情绪,这一点倒是让陆抗和陆喜感到些许的意外。
数日之后建业使者到来,陆抗与陆喜闻言大喜率领各部将领出营迎接,离着老远便是一把苍老的声音传来:“二位都督辛苦了,老夫何德何等劳烦二位都督相迎呢?”
“嗯?这是……!”陆抗闻言一愣,见来使非是旁人而是当朝太常全尚!
全尚被众人引入了军营,于是当中宣谕圣旨,其内容不由得让众军欢呼雀跃,唯独陆氏一族一脸黯然。陆抗看着叔父陆喜铁青的脸,心中不是滋味,于是吩咐人带全尚休息,自与陆喜商议。
原来传入朝中的奏书并非只有陆抗一封,营中的一干将领不满陆抗消极作战的方式,于是联名上书乞求吴主孙亮下旨使陆抗出兵与蜀军决战!两份奏书到了朝中引起滔天巨浪,孙亮认为陆抗所言乃是正道,前拒蜀军,后可随时夹击魏军,此等战略态势无疑是吴国当今最佳的姿态。
然而虞汜,周处一般人极力主张出战杀敌,理由也是非常充分。蜀军兵力众多,如今渐有分兵之象,正是各个击破之时。若是迁延日久,蜀军不退而国内军民日志消沉,届时岂非亡国?若是战退蜀军,自当回头与魏人决战,自可确保江东万无一失。况且朱异等将领与魏军与蜀军的偏师三方对峙,后方已然无忧,此时不进兵更待何时?
有这二人倡导,全尚等老臣自然也是极力迎合,唯有薛莹据理力争站在陆抗这一边。怎奈朝中大臣多站在虞汜一方,更以军心所向不可逆为由力谏孙亮下旨催促陆抗进兵!孙亮左右思虑,还是认同了虞汜等大多数文武的建议,于是特命全尚携带圣旨前往军中,使陆抗尽快发兵,而全尚更以监军之职留镇军中!
“竖子目光短浅不足与谋!”陆喜义愤填膺,刚一入营便是怒喝道,心情甚是糟糕。
陆抗之心绪也好不到哪儿去,摇头叹道:“此时出兵必然全军尽墨,此间兵力不足亦挡不住蜀军。若蜀军也推进到建业城下,那才是真正的军民恐慌,民不思国,军不思战啊!哎……”
“全尚老狗趋炎附势之辈,若有半分当初护持主上铲除奸佞之决心,朝中舆论怎会倒向一边?竟然使其为监军,真乃误国之举!”陆喜难掩心中愤慨,出口已然是毫无顾虑。
“阿叔切勿激动,事已至此我当上书死谏以尽人臣之本,只是……多半也是无用。”陆抗叹息不断说到这里便是沉默不语。叔侄两人静静相待,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从何而说,营中的空气仿似凝结。
“幼节……”陆喜目光闪烁,似乎要说些什么。
“阿叔!小侄已然决定,就算身死名灭亦要护持我大吴不灭,全尚那边还须应酬,就劳烦阿叔了。”陆抗不愿陆喜把话说出口,此言一出已然封死了陆喜所有的借口。
陆喜双目凝光,几分闪烁之后终是一身叹息,心知陆抗之志节终不可屈,自己恭维长辈有些话实在是难以启齿。然而若放任如此,不仅此间四万将士白白送死,陆氏一族恐怕也是与这苟延残喘的孙氏政权一起埋在历史尘埃之中了。
踏步来到全尚营中,只见营中赫然有十几名军中的将领正在和全尚议论什么,其中带头的乃是孙奉,孙旅这两名宗室贵胄。众人见陆喜前来,纷纷拱手告退。陆喜面无表情,心中暗自叹息,若是鼎盛年代这些少年自当成长成熟,不负一腔热血做一方镇守。可眼前这兵荒马乱数年未曾间断的世事,江东精英折损大半,这些本应学习为主的少年人,已然是军中的骨干主力,如此毛躁也怪不得他们。
“心无远瞻之志,眼无审世之明,胸无破敌之策,空有满腔热血,徒逞蛮勇,可惜啊可惜!”陆喜也不理全尚,独自坐在一旁抚掌叹息。
这番话说的极快,声音越是不小,离开营帐的军中干将们与全尚都是听得清楚。有几名将领闻言便要返身质问,却是被人连拉带拽的出营去了。陆喜冷眼旁观,见正是孙奉和孙旅这宗室贵胄拉扯众将离开,心中便是有了定算,继续道:“二孙联名众将上书,放到以往太常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全尚舔了舔嘴唇,面上一派镇定自若,实则心中已然流汗。这陆喜素来高傲,胸藏大志又淡泊于世,无论智略言辞均是江东首屈一指之辈。如今负气而来,又无掩饰之意,自己多半要被骂得狗血喷头了。
“这嘛,一切皆有陛下做主,全某只是奉旨而行。陆公若有疑问,不妨去问陛下。”全尚略一思索还是不敢与陆喜交锋,直接把一切都推到了建业。
对于全尚的言辞仿似都在陆喜的计算之中,陆喜独自饮茶也不动气,缓缓的道:“此间若失,不知往建业路上还有何险隘可守?”
全尚见陆喜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激动,仍旧是提心吊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仔细想了半晌确认无误方才答道:“我一路前来,唯独此处利于守御,若舍此地,回京之路便是一马平川。”
“一马平川?哈,太常还想回京么?”陆喜闻言一笑,反问道。
全尚闻言一惊道:“陆公这是何意!?”这军中的干将们虽然支持陛下的决定,却不一定支持全尚。陆氏在军中的威望无第二人想,要动全尚也并非是什么困难事。全尚惊魂未定,看着陆喜犹然饮茶,心中怦怦跳个不停,不知陆喜话中是怎样意思,又是隐藏何种的杀机。
陆喜品茗半晌才道:“陛下下旨出战,以我之考量此举不可为也,然以幼节之性就算是去送死也必定遵从皇命,陆氏一族自此恐怕不复存在,若是老天肯垂怜江东,保得江山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