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是骑马而来的;身手还算矫健;她跳下马;踉跄了两步;然后一把将王羊儿推开。王羊儿虽是勇武;面对一个妇人;却不知如何使气力;只能让开。
那妇人扑到郑德诠身上嚎淘起来;口中连连咒骂;无非就是骂叶畅心狠心辣;不敢为难高仙芝;竟然拿她家儿子出气。
“那妇人是谁?”叶畅听得眉头一皱;向李绾问道。
“乃是高大使乳母;郑德诠之母。”
“羊儿;千军万马汝且不惧;汝畏一妇人乎?”叶畅扬声道。
“老婆子;你且让开;再不让开;羊爷爷可要发怒了”王羊儿听得叶畅的话;向那老妇人道。
旁边也有人说:“执行军法;岂可儿戏;郑妈妈;你再不让开;可就要连你一起打了。”
老妇人还不让;被王羊儿一把推开;她见王羊儿抡起门栓;这下更害怕;也忘了方才对叶畅的大骂;顿时跪在叶畅窗下;连连叩首:“叶中丞;叶老爷;看在老婆子的份上;请留我儿一条性命我年老矣;只有这一子赡养;求叶老爷开恩”
叶畅略有些犹豫;旋即心肝如铁;他原本就是立威;打人与杀人的效果完全不一样;更何况;从方才围观者的话语里判断;这个郑德诠坏事做尽;当真该杀
“方才郑德诠之罪状;众皆知之;他杀害之人;便有三四个之多;这三四人岂无老母;他们又向孰求情?”心念定下之后;叶畅再不犹豫;冷声道:“打”
这一次王羊儿一棍击下;却不是打臀;而是直接打在郑德诠后脑;喀的一声;那棍子断了;郑德诠人在地上抽了两抽便不再动弹。
郑母啊的一声大叫;便昏了过去;叶畅看着郑德诠的伴当;缓声道:“郑德诠有罪;汝等便是帮凶;今日我只诛首恶;不究协从;你们将他老母抬回家中;将郑德诠尸体收敛。原本当悬首全营示众;念在他母亲求情的份上;留他一个全尸。”
众人面面相觑;念在郑母的份上;已经将郑德诠击杀了;若不念情面;岂不要五马分尸?这位叶总管行事;当真狠戾凶残;而且胆大包天;他就不怕出事?
过了一会儿;围观的百姓当中;有人鼓起掌来;是以往曾经被郑德诠欺凌过的。那几个家中有人被郑德诠伤害的;甚至下拜舞蹈;向着叶畅表示感谢。
旋即;更多的人鼓起掌来。
“杀得好”
“正是;叶中丞说的也好”
“这般主官;才是大唐气相我们有福了;有这样的大都护”
议论纷纷;有些是华语;有些是胡语;总之大多数都是赞叶畅的。
这事不足为奇;高仙芝等边将镇守此处;多有贪暴枉法之举。他们屠戮良善得到的财富;却不是用在兵士身上;而是用在自己骄奢淫逸的生活;或者打点朝中的权贵。故此;龟兹城等安西诸城的百姓;无论汉胡;对他们都是相当不满;就连兵士;也多有敢怒不敢言者。如今叶畅这一杀伐果决;让众人看到了希望;他们并不真正指望叶畅能改变什么;但叶畅能杀一批罪大恶极者为他们出气;那也是好的。
叶畅又看向面色煞白的毕思琛;神情冷厉:“你便是毕思琛?身为大将;不管军纪;却为这等当街行凶夺财之辈出面;汝亦有罪……”
毕思琛不待他说完;拨马转身就走;叶畅虽然官高权重;但身边这寥寥五人;能奈他何?若是他在这里听叶畅几句话就束手就擒;那才是奇蠢无比;此时他已经从叶畅打杀郑德诠的事情中清楚过来;心念转动;全是如何保住自己
以叶畅这模样;分明是要杀人立威;杀一个郑德诠他未必能满足;杀他毕思琛;那才是真正有效果
“见机倒是快。”见他带着自己人转眼就跑了;叶畅抿嘴笑了笑。
“中丞;快走;快走”那边李绾的脸色也变了;极不好看;听说这位叶中丞是个足智多谋的;今天一看;怎么却是一个愣头青莽汉子;郑德诠打杀就罢了;竟然还要找毕思琛的麻烦
“怎么?”叶畅笑道
“我观毕将军离开之时;气色愤慨;必怀恨在心;中丞分明要为难他;他如何会束手待毙他此次回军必令军士鼓噪甚至哗变;中丞在此;恐有隐患中丞即使不畏;奈何他兵多;还是暂避为上”
“李兄原来担心这个;你且放心;若是担忧;请李兄先暂避。”
李绾见他不当一回事;不由得又跺了跺脚;念在李白的关系;他暗中相助叶畅;这已经是极限;岂能陪着这莽汉送了性命!因此他拱手为礼;道了声歉;便撒腿离开。
不仅是他;酒楼之上看热闹的人;还有街上的行人;此时都纷纷躲避。叶畅不慌不忙饮了酒;起身扔下一串铜钱;然后招呼了善直、王羊儿一声;便下了酒楼。
骑上马之后;他扬声道∶“毕思琛若来了;只说我在城外等他;你若有胆;便来追我”
说完之后;他带着自己人扬长而去;径直向东;出城去了。
不一会儿;果然有百余骑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毕思琛;他在酒楼下仰望;昂然道:“叶畅;滚出来”
叶畅为他的上司;他此来并不是真正要杀叶畅;但折辱叶畅让他在安西无颜立足是肯定的。这些年来;随着边将多用胡人;他们这些胡将一个个嚣张跋扈;乃至以哗变、闹事等方式挤走朝廷任命的主官之事;屡有发生。朝廷为了和谐;多对他们这些胡人姑息忍让;故此他们的气焰也越发高炽。
“出城了;往城东去了。”有人禀报道:“走时还说;将军若是有胆便去追他。”
毕思琛当真气急;叶畅方才打杀郑德诠;是不给他面子;辱骂训丨斥他;是扫他威风;后来更是流露出要杀他的意图;如今被他吓跑;却还敢这么大胆挑衅他厉声道:“必不与此狗共事;诸位;此狗辱我安西军太甚;诸位以为如何?”
“追上去;逼他下跪求饶;向将军道歉”有人道。
“既是如此;还等什么?”毕思琛一马当先;便向城外追去。
到城门口一问;叶畅果然离开不久;还扬言自己在城外布有大军;毕思琛若敢追来;必取其性命。毕思琛怒极反笑:“狗贼破胆矣;竟然虚言恫吓;他五人而来;全军皆见;到哪里变出大军继续追;今日不打断此贼狗腿;吾愤难消”
这百余骑又追出去;出城追了五六里;毕思琛冷静下来;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叶畅屡屡挑衅;难道真只是为了吓住他?
正待下令回头;却听得前方有人扬声道:“毕思琛;你可来了”
向前望去;只见一棵树下;叶畅坐于一马扎之下;身边只有善直随侍;再无旁人。毕思琛立住马;厉声道:“狗贼;你辱我太甚;今日不打你;我还有何颜面……”
正骂间;突然听得两侧哨声响起;然后两队人马自山后飞驰而来;直接将他部包围。毕思琛脸色一变;叫骂声便堵了回去。
这两队人马加上叶畅身后出现的一队人;足足有五六百人;叶畅几时埋伏了这些军士;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将军;将军;是天威军”有人认出了这些人马的旗号;慌忙道。
毕思琛心中顿时凛然:自己怎么把这支军队忘了
高仙芝欲西征;为了保住自己的后翼;便请朝廷派兵支援;第一批援军就是天威军;也就是哥舒翰攻石城堡后的残余部队;全部二万二千人。他们到安西后;驻于碎叶城。这都是哥舒翰的部下;又是大战之后;故此甚为骄矜;即使是高仙芝;也调动不了他们。
可是如今;他们却出现在这里
“阿晟”叶畅旁边的王羊儿见到一骑;忍不住叫了一声;催马过去。
那一骑上所乘之将;甚为英武年轻;看到叶畅时;他的神情有些尴尬;不过见王羊儿过来;顿时满面欢喜:“羊儿;终于又见面了”
正是李晟;亦是王忠嗣当初麾下勇将;与王羊儿关系甚好;多年未见;如今再遇;自然别有一番欢喜。
毕思琛神情惊疑;看着这些围来的天威军;喉结抽了抽;然后道:“叶……叶中丞;这是何意?”
“我倒想问问;你带兵追我;是何用意?”叶畅嘴角一翘;带着笑意。
“卑职见叶中丞身边乏人听用;便自告奋勇;带人来供叶中丞驱使。”毕思琛说着这话;眼睛都不眨;仿佛刚才对叶畅叫骂的根本不是他一般:“中丞果然是个趣人;竟然拿卑职开这等玩笑……”
叶畅嘿然道:“胡儿果然狡诈;听闻当初高仙芝未发迹时;你曾夺他田庄;后来他为安西节度使;召你喝问;你说那田庄乃是高仙芝怜你部下穷困赏赐的……今日算是见识了。”
毕思琛抹了一下汗水;陪着笑道:“卑职愚驽;唯有一优;便是识时务。中丞要卑职做什么;卑职便会做什么”
叶畅眯着眼;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果真?”
“自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千真万确地真”
“如此;某倒有一事;需要烦劳毕将军。”
“中丞只管吩咐;只要毕某能做到;绝不说一个不字”
“很容易。”叶畅从马扎上起身;旁边善直将马牵过来;他翻身上马:“我奉皇命来此;一是支持与大食、犬戎之战;二是扫除沉苛积弊;立安西商会;经营西北边陲;使这大漠瀚海;不再是徒费大唐钱粮之地。”
毕思琛听他说起自己的使命;心里一喜;既然说此事;那自己的一条性命算是保住了。他恭声说道:“朝廷当真是慧眼识人;这等重担非叶中丞莫属;叶中孙乃我大唐第一流的文武全才人物;卑职等能在叶中丞帐下效力;也不知是几世的福份”
他别的本领不大;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十足;只是叶畅神情没有多少欢愉;他带着善直过来;示意毕思琛跟上自己:“此事非易;要想完成朝廷托咐;我在安西素无威望;不得不借助于安西宿将。听闻毕将军在安西时日颇久?”
“是;有十年了。”
“当初高仙芝虽爵位不显;但亦是军将;他夺他田庄;毫无顾忌;想来这十年里;类似的事情做过不少吧?”
毕思琛愕然;隐约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不等他深思;叶畅又是一笑;然后他身后善直猛扑过来;将毕思琛便从马上扯下;按在地上;戒刀已经架在了毕思琛脖子之上。
“中丞……饶命;中丞饶命”毕思琛这才明白;叶畅方才说那些话的目的;乃是让他失去警惕性。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