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了很久的气;觉得自己体力恢复了一些;卫伯玉将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举了起来;开始观察城上的情形。
望远镜是好东西;因为叶畅特意保密的缘故;直到现在;仍然数量稀少;是他行军之时的利器。这次卫伯玉的远征冒险极大;故此叶畅才给了一具望远镜给他。
“城头上仍然是石国的旗帜;外边军营规模很大;但没有什么人活动……旗帜有许多;似乎河中诸国皆有……看来;叶中丞并没有打过来;要么是大食人没有中计;要么……”
卫伯玉心里突的跳了一下;如果按照叶畅预先的计划;现在唐军应该取胜;反攻至怛罗斯城下;甚至夺取了怛罗斯;但现在这里很安静;这证明叶畅并未打过来。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叶畅放弃了计划;二则是叶畅战败;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他此行的任务失败了。
他喃喃骂了一声;心中惴惴不安;若叶畅全军溃败;他们这支深入敌后的小部队;岂不是又要循原路返回?真是如此;问题可就大了;深入敌境百余里;没有任何休整;他们的体力根本不能支撑回去。
“若出现什么意外;我许你专断之权;你可以决定自己做什么;伯玉;为将在外;最重要的就是应变;我们不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得十全十美;这个时候;就需要我们拿出应变的能力来。”
叶畅在送别他时说的话;在卫伯玉耳边响起;卫伯玉眯着眼;然后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他在高仙芝手中;抑郁不得志;高仙芝根本不给他什么机会;他都有些想解甲回家;另寻机会了。如今;机会不就在这里么;只不过;抓住这个机会;需要他冒性命之危险罢了——他们既然来到安西;吃这刀头喋血的大勺饭;怎么会怕性命之险?
“都给我听着……”他半蹲着站起来;将手下的头目首领召集过来;声音坚定地道。
与此同时;在税建城中;高仙芝亦是压低了嗓门;却坚定无比地说出了同样的话:“都给我听着”
在高仙芝面前;是默默无语的李嗣业;还有数十名天威军军士。他们表情各异地看着高仙芝。
“我;乃是朝廷钦命;安西节度使;我才是这里的元帅”高仙芝扫视众人:“我如今要见叶畅;你们再敢阻拦;军法处置”
随着他这声话;跟在他身边的十余名亲信;都拔出了腰刀。铁器刮擦的刺耳尖志;让人牙齿发麻;也让人心头冰冷。
李绾仍是笑眯眯模样;不过此时他的目光也冰冷。
在安西见过叶畅收拾郑德诠与毕思琛之后;他便明白;叶畅与高仙芝的仇往死里结去了;两人在安西肯定不能并存;朝廷必然会调走其中一人。而叶畅既然办了个安西商会;将安西全军上下利益都捆绑在一块了;除非高仙芝的死党亲信;其余人都只会支持叶畅
这等情形下;由不得他不选边站。
在有这个觉悟之后;他毫不犹豫站在叶畅这边;而因为李白的缘故;他在叶畅手中也甚得信任;一些内务事情;叶畅交与他打理。比如说;如何控制住高仙芝;就是他的任务。
高仙芝逃回税建城之后;大体上还安份;但今日城外的激战大约是刺激到他了;他又跳了起来。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吧。
毕竟论及在这一片高原山地中作战;高仙芝在大唐是排位第一的名将;就是他的前任夫蒙灵察;也多有不及。
“高大夫;我们都是听命行事的;你莫要让我们为难。”李绾慢条斯理地道:“高大夫想见叶中丞;我们已经派人去禀报了;你也看到人过去;至于叶中丞见不见高大夫;就不是我们这些听使唤的人可以决定的。”
“这种屁话你翻来覆去已经说了很多遍;你不能作主;那就滚蛋;莫要挡着我的路。莫非你以为;如今你攀上高枝;本帅手中之剑;就斩不得你?”高仙芝眼中杀机凝现;手上青筋坟起;证明他已经下定了最后决心。
“高大夫在从怛罗斯转进回税建城的途中;不是已经斩杀过挡着你道路的友军了么;再斩杀我这样一个不曾犯错的部下;也不是什么大事。”李绾神情仍然很平静;毕竟在他面前;可是有数名天威军护卫;在屋外;还有数十名弓弩手;高仙芝真敢杀他;那么这些天威健儿就敢杀高仙芝
他的话将高仙芝刺得青筋从手上转到了额头上;高仙芝侧过脸;看了李嗣业一眼;只要李嗣业助他;他有信心;突破屋子里的天威健儿;闯到软禁他的宅子外边去。
只要能闯出去;他深信;他进入安西军军营之后;一声令下;那些安西节度使的士兵;仍然会忠于他。
关键还是要依靠李嗣业的勇力。
李嗣业握着陌刀的手微微有些禀抖;高仙芝的目光;他当然看到了;高仙芝的意思;他也明白。
甚至在刚才没有闹事引出李绾之前;高仙芝的话;还在他心中回响。
“只需入得安西镇军中;我便立于不败之地;我毕竟是朝廷钦命安西节度
嗣业;今日助我脱身;明日我就表奏朝廷;引你为副使”
李嗣业对这个职位甚是心动;身为武将;成为节度副使;也就意味着离武将最高的封疆藩镇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而且……高仙芝在朝中有人支持
这才是关键;他们这些边将地位是否稳固;一看部下是否亲近;二就看朝中是否有大佬支持。叶畅原本在朝中也有人支持;他的岳父李林甫曾是大唐权相;但现在却未必;否则他怎么会象个裱糊匠一样;被皇帝支使得东奔西走;哪儿出了窟窿便让他去堵?
李嗣业正在权衡之时;突然听得外边一声笑:“哈哈哈哈……”
这笑声爽朗明快;充满着自信;紧接着;叶畅在善直、王羊儿、李晟等护卫下;走了进来。
“叶畅”高仙芝眉头紧拧;目光炯炯盯着叶畅。
这是两人在龟兹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虽然高仙芝逃回税建城时间已有数日;叶畅退军来此的时间也有近三天;但这段时间里;两人却从未相见。
“高大夫方才不是说要见我么;如今见到我了;为何许久不说话?”叶畅道。
“如今你死到临头;若想要活着;便听从我指挥”高仙芝道。
他可谓语出惊人;叶畅左右都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个个愣住了。叶畅扬了一下眉;颇感兴趣地道:“死到临头?不知高大夫此话;是从何说起?”
“大食人倾力来攻;你今日虽是小胜一场;却根本未曾与大食本部较量;未曾见识过大食军阵之坚锐”高仙芝回忆起怛罗斯城下的激战;多少有些痛苦:“这不是辽东那些被安禄山打残了的契丹残部;亦不是云南那些只会在山林中呼啸跳跃的野猴子;你可占不得便宜”
“高大夫此话说的……莫非你就能对付不成?我可记得;就是五日前;高大夫还在怛罗斯城下吃了一个惨败;若不是叶中丞率军赶到;只怕现在已经只身逃回葱岭了吧?”叶畅没有回应;但是李绾却噗笑道。
“竖儒安知厉害”高仙芝须发皆张怒喝了一声;他毕竟是虎将;虽然如今落入叶畅手中;可是这一怒之下;李绾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倒退;险些撞着身后的天威健儿。
“老夫经此几日细思;已有破敌之策;怛罗斯之辱;必要雪耻”高仙芝怒视叶畅:“叶畅;你当真要让数万将士;陪你一起去死么?”
“哈哈哈哈我真是奇怪;你脑子里是不是钻进去了什么怪东西;所以会说出这般不知进退的话来”
叶畅上下看了看高仙芝;摇了摇头。
他真不知道高仙芝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竟然想要从他手里夺取兵权;而且想要靠着这三寸不烂之舌来夺取兵权。
难道自己看起来就这么蠢么?
高仙芝盯着他一眼;嘴角浮起丝冷笑:“叶畅;你想错了;我的话不是说与你听的”
“哦?”
“李晟;你是天威军的吧;白孝德;你乃我安西军勇将;你们都是在边疆呆了不少日子的;自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我与叶畅之争;非只为我二人权势;而是为了你们身家性命我虽怛罗斯小败一回;但论及在这片高原山地上作战;他叶畅能比得上我?如今大食兵力占优;近乎我军两倍补给占优;他们可以支撑打个两三个月;我们最多还能撑个十天半月士气占优;大食军士有怛罗斯之胜;皆肯用命最重要的;大食主将齐亚德乃其军中宿将;其战场指挥之能;胜过叶畅十倍此时能力挽狂澜者;非我莫属;你们若想活命;就须
叶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高仙芝竟然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的目的;并不是说服叶畅交出兵权;而是动摇现在支持叶畅的这些天威、安西两军将士;争取将他们拉拢过来。他是算准了叶畅敢软禁他却不敢杀他;故此做这一搏;只要这些人中有谁稍稍动摇;叶畅就不得不弹压;而弹压的结果;定然会导致左右离心。
只不过;他这算盘打得也太如意了。
叶畅目光一扫;看到旁边神情局促的李嗣业;不禁摇了摇头。
看来;李嗣业虽然对高仙芝还是有些旧日上级的尊敬;却也没有完全说实话;所以高仙芝并没有准确地估计到形势;否则他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高仙芝此时说完话;满怀期待地等着众将的反应;在他看来;叶畅近乎是只身来到安西;虽然不知用什么法子获得了天威军的支持;可是这种支持毕竟是有限的;而且安西军主力;应当还是听他这个安西节度使的。
但让他惊奇和恐惧的是;那些听了他这番话的将领;无论是安西军还是天威军;神情都很古怪
想笑又不敢笑;轻蔑、嘲弄;还带着一丝怜悯。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高仙芝道:“难道你们还不明白……”
“大夫;别说了。”实在看不下去的李嗣业终于受不了;拦住高仙芝;面有愧色地道:“大夫;徒取其辱;何必如此?”
“什么叫徒取其辱;安西军中;还有我的亲信……”
“郑德诠残暴不仁;杀戮善良;已被我军中显戮;以安军心。毕思琛贪赃枉法;巧取豪夺;已被解送长安治罪。你的亲信?”叶畅冷笑了一声:“你在安西多年;自己家中田宅无数;底下军士却穷得冬夏只有一套衣裳;你在诸国搜刮金银宝石车载斗量;底下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