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我的听力再次加强,就像扳动了一部现代科学仪器的开关。
顿时,世间的嗡嗡嘈杂声变成地狱般的大合唱,充满着嘎嘎大笑和嚎啕大哭,充斥着谎言、痛苦的呻吟和胡乱的哀求。
我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制止这一切。
最后,我关闭了这个功能。
渐渐地,我又看见人们的头脑中冒出无数模糊和重叠的思维意象,就像亿万只鸟儿摇曳着翅膀飞上天空。
快给我那个杀手,把他的形象给我!他出现了,在一间阴暗的小屋里,和我这间大相径庭,但距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
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廉价的衣衫皱巴巴的,粗糙的脸孔流着油汗,伸出一只神经质的粗手去掏衬衣口袋里的香烟,然后又把它垂下……忘了把烟放在哪儿了。
他是个胖子,脸上的五官没有棱角,目光充满呆呆的忧郁,或是淡淡的懊悔。
他并没想到穿得体面点去赴他渴望已久的〃宴席〃。
现在他刚醒来,不堪噩梦重负的心脏狂跳不已,使他几乎垮掉。
他使劲晃动全身,油腻腻的头发遮住倾斜的前额,两眼活像两粒黑玻璃球。
我在房间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继续跟踪此人。
只见他走下通向后门的楼梯,走出房子,来到柯林斯林荫道绚丽的灯光下,路过布满尘灰的商店橱窗和凹陷的广告牌,向前走去,朝着他渴求的那个未经挑选却又不能避免的目标走去。
那位幸运的太太是谁?在城里的这同一个沉闷的地区,她穿过傍晚稀疏而情绪低落的人群,正在盲目但执着地朝这个可怕的人走过去。
她手里提着的棕色纸袋里是不是装着一盒牛奶和一棵莴苣?她若是看见躲在角落里的凶手,会拔腿就跑吗?她会十分怀念自己在海边的老家吗?也许她曾经很心满意足地住在那里,可是却让建筑师和装饰商们把她赶离海边,住到那些布满裂缝、墙纸剥落的旅店里。
。←虫工←木桥 书←吧←
第5节:肉体窃贼(5)
这位龌龊的死亡天使在最终发现她后,又会怎么想呢?她会不会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神话中的那位泼妇,将他打得失去知觉,恍若升入潜意识中的噩梦神殿?还是我们想得过多?我是说,有这样一类杀手,他们根本不把幻象与现实联系起来,无论记住什么,过几天准忘。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的受害者不值得把命丢在他们手里,这些杀手都很值得让我会晤。
嗯,我要在他伺机对她下手之前掏出他害人的心脏,他得把他的一切都交给我,乃至生命。
我缓缓走下楼梯,穿过华丽典雅、布满艺术品、富有杂志封面魅力的门厅。
能像个凡人那样行走,推开一扇扇门,并蹓跶到室外,这种感觉真好。
我夹在晚间散步的人群当中,沿着人行道朝北走去,两眼自然地扫过那些重新修缮过的旅馆及附属的小咖啡屋。
等我走到街拐角时,人群稠密起来。
在一间花哨的露天餐馆前面,几架巨型电视摄影机把镜头聚焦在一长条被大型白色路灯照得刺眼的人行道上。
数辆大卡车阻碍了交通,一排排小轿车缓缓地停下来,摄影机周围稀稀疏疏地聚拢了一些孩子和老人。
这并不显得特别奇怪,因为在南海滩这一带,架起摄影机拍电视片和影片是司空见惯的。
我避开灯光走,生怕它们照在我那特别容易反光的脸庞上。
我要是像那些皮肤给晒得黝黑、半裸的身躯穿着破棉布衫、散发着昂贵防晒油气味的人类就好了。
我从人群中挤过去,走过街拐角,再次寻觅我的猎物。
只见他正在飞快地走着,心中充满着幻觉,使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拖拉且凌乱的步伐。
时间刻不容缓。
我噌噌几步,蹿上低矮的房顶。
微风稍大了一点,也柔和了些。
喧哗的人声、单调而自然的无线电声和风声全都变得轻柔起来。
在寂静中,我透过那些路过他的人的冷漠目光捕获他的形象;在寂静中,我看见他的幻像再次由萎缩的手脚以及皱缩的面颊和胸膛组成。
横亘在幻像和现实之间的那层薄膜正在崩裂。
我跳到柯林斯大街旁的人行道上,动作快得好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
可是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就像谚语中的那棵树,倒在杳无人迹的森林里。
我迈着轻松的步伐,很快就追上了那个也许是满怀杀机的年轻男子。
我挤过一群群挡住道路的不良少年,跟着我的猎物走进一家凉爽的大杂货店的玻璃大门。
哈,里面真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这个屋顶低矮的大〃洞穴〃里摆满了你能想象得到的各类包装好的保鲜食品,还有洗手间的卫生用品和装饰品等等,其中百分之九十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纪根本不存在。
◇欢◇迎◇访◇问◇。◇
第6节:肉体窃贼(6)
我讲的是诸如面纸、眼药水、扁平的塑料发夹、毡制粗头笔、用于涂抹人体各部位的各种霜膏、五颜六色的洗涤剂、化妆品以及染发剂之类的东西,其中有些颜色以前从没见过,也就叫不出名来。
假设路易十六打开一个装满这些花花绿绿的现代产品的塑料口袋,他会作何反应?当他看见那些聚苯乙烯泡沫塑料制的咖啡杯、玻璃纸包装的巧克力饼干或永不断水的自来水笔时,他会作何感想?连我自己也没有完全习惯这些东西,即使我已经亲眼目睹了工业革命的进步达两个世纪之久。
这样的杂货店能让我连续几个小时流连忘返,有时候我会在沃尔玛超市逛得入迷,忘乎所以。
可是这次不同,我还盯着一个猎物呢,对不对?所以,还是有空时再看看《时代周刊》和《时尚杂志》、袖珍电脑翻译器和连游泳时都能向你不断报时的手表吧。
他为何来到这个地方呢?那些拖儿带女的年轻古巴夫妇显然不会引起他的兴趣。
不过,他还是漫无目的地在狭窄而拥挤的通道里闲逛,并不在意周围成百上千的黑黝黝的胸膛和说得飞快的西班牙语。
在他用赤红的双眼扫视着一排排摆得满满的货架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注视着他。
上帝啊,这个人真是龌龊不堪,一切体面和正派都由于他的疯狂而丧失殆尽,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和脖颈汗津津地沾着一层细细的泥巴。
我会喜欢这样的人吗?见鬼,不管怎样,他也是一袋血。
凭什么我要把机遇推掉?我不能再杀害儿童,对不对?我也不能再去海滨区的娼妓那里。
完了,还要安慰自己,说没什么了不起的,谁让她们坑害平底船上的船员呢。
我正在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对不对?一旦你成了不死的神,反倒要经历一个真正漫长而可耻的死亡过程。
嘿,瞧这个肮脏、发出恶臭、行动笨拙的杀手,连囚犯都吃得比他好。
当我再次像切开一个甜瓜那样探视他的心灵时,我吓了一跳。
他居然不清楚自己是谁!他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他没有按逻辑顺序记住自己的人生阶段,也无法真实地坦白自己所犯下的谋杀罪行(因为想不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他今天晚上就要杀人!连我都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哎,毫无疑问,我错抽了一张最糟糕的牌。
哦,上帝啊,这真令我伤心!这个星光闪烁的世界里明明充斥着更坏更狡猾的野兽,我却偏要捕捉这一只,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可真想哭。
可就在这时,刺激的场面出现了。
那人早就发现了那个老太太,瞅见了她赤裸着的布满皱纹的双臂、微微驼起的后背和松蓝色短裤下的颤抖的瘦腿。
◇欢◇迎◇访◇问◇。◇
第7节:肉体窃贼(7)
刚才穿过明亮的日光灯光,她正悠闲地行走,享受着周围的喧哗和热闹。
她的脸一半掩埋在遮阳帽的绿色塑料帽檐下,头发用黑色发夹盘在小脑袋后面。
她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一塑料瓶子的橘子汁和一双软得被她卷成一个小球的拖鞋。
这会儿,她又惊喜地从货架上取下一本平装小说。
她以前读过这本小说,并且一直念念不忘,梦想着再次读到它,就像再度造访老朋友那样。
小说名叫《成长在布鲁克林的一棵树》。
是的,我也很喜欢读它。
他着魔似的跟在她后面,距离近得使她的颈脖一定能感觉到他的鼻息。
他的目光呆滞而愚蠢,盯着她缓缓地朝收银台走去,并从短外套下垂的衣袋里抽出几张脏兮兮的钞票。
他们走出店门。
他像一只交尾期跟着母狗的公狗,迈着沉重的步伐,无精打采地慢慢跟在后面。
她则缓缓地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灰色购物袋,步履艰难地绕过那些在街上徘徊、吵闹而厚脸皮的不良青少年。
她正在自言自语吗?好像是。
我并没有观察她,虽然这个小老太太越走越快。
我观察的是那个跟在她后面的畜生,那家伙只盯着她身上的某个部位,好像根本没把她当成整体来看。
他一边跟踪她,一边在脑海里闪现着一张张苍白而憔悴的脸,他渴望趴在老人的肉体上,急欲用手捂住老人的嘴。
她终于走到她住的那栋矮小而破旧的公寓前。
和这片以肮脏和破落为特点的城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