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来。
韩菲儿也曾趁二人在池塘边散步的时候,忍不住问莫降“昏迷的时候,你有记忆么?”,莫降回忆一番,便将昏迷时的感受详细的说给韩菲儿听,当莫降说到“吞食那暖流,就像吞食母亲的乳汁一样”的时候,韩菲儿突然惊叫一声,捂着脸逃也似的的跑掉了,差点让脚步虚浮的莫降一头栽进池塘里……
自那之后,韩菲儿总是避免与莫降独处,所以照顾莫降的重任,就落在了冯冲的身上。
冯冲也乐意做这个工作,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因为曾立下过要给莫降当马前卒的誓言,所以他就想:如果莫降做个山大王,那么他就做个小山贼;如果莫降去做大将军,那么他就做个亲兵;如果莫降成了一方诸侯,他就做莫降的侍卫队长;如果莫降当了皇帝,那么他就……咳咳,当公公就算了吧……
冯冲正胡思乱想间,却听莫降忽然说道:“李神医……”
一句话未说完,就被李昊咆哮着打断:“别再叫老子神医了!神医神医!老子的耳朵都被你们磨出茧子来了!”
“神医您还是声音小些,鱼都被你吓跑了。”莫降道。
李昊翻个白眼,略略压低了声音道:“说了别叫我神医,叫我李大爷、李老丈、李老头、李乞丐、李什么都行,就是别叫神医。”
“呃……李大夫。”莫降终究还是叫了个与“神医”有些关系的称号,“您说,二十年前,你曾经见过一个和我长的极为相像的病人?”
“二十年前……”每每提到这件事,李昊的脸色就会一变,眼中也会有悲痛和懊悔流露出来,像是被人揭了伤疤。
“李大夫不愿回想就算了。”莫降的话,明显的言不由衷。
“唉!”李昊叹一口气,右手拉起了鱼竿,鱼钩上却空空如也,连饵食也不见了,他一边重新挂好饵食,一边说道:“若是别人问我,我定然不会回答,但是你不一样。”说着,他将鱼线重新丢进池塘里。
莫降转头看着他用颤抖的双手将鱼竿固定好,也没有出言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
李昊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二十年前,不,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了,总之那是在一个漆黑的夏夜,天上没有月亮,厚重的乌云几乎压到了房顶,老天憋着一场大雨,空气黏稠的几乎无法呼吸。当时我正打算关门,忽然有个满身鲜血的女人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了我在真定城的医馆……”
“大夫!”那女人急切的恳求道:“救救我的丈夫吧!”
所谓医者父母心,李昊的注意力都在躺在独轮车上的伤者身上,所以并未太过留意那女人的相貌,只是隐约觉得那女人长的极美,像是画中的仙女。
李昊先将二人让进医馆,又命学徒和伙计将车上的男人抬进屋内,借着灯光,他看清了那男人的伤势。
“是刀伤。”李昊眉头微皱,伸手撕开那男人被鲜血浸透的汗衫,看到一道深深的创口斜划过胸膛,翻开的皮肉下,森然白骨都露了出来——那男人所中的一刀,力量极大,在胸骨上也砍下了缺口,李昊甚至能看到对方微微跳动的心脏……
这时,有机灵的伙计悄悄拉了拉李昊的衣袖,示意他知难而退,不要给这个病人疗伤。因为在大乾一朝,朝廷对兵刃的管理极为严格:在民变频发的地区,甚至连菜刀都要管制,每五户合用一把菜刀,还要在当地官府登记。这个男人身中刀伤,伤他的人,不是官府就是强盗。如果李昊真的救了他,那么肯定会招来麻烦……
可是李昊却似没有感觉到伙计的提醒,仔细察看一番伤情后,便开始治疗了——身为一个医生,他知道对于他来说,“救人”就是比天还大的事,什么朝廷的命令,什么治疗的费用,在患者的生命面前都一文不值!就算官府真的找他的麻烦,那又能如何?他光棍一条,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女,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李昊先用银针封住了伤者的血脉,为伤者止血,又拿来药材,敷在创口之处——可那男人实在伤的太重,伤口太深,又靠近心脏,哪怕他已经用银针封住了血脉,可鲜血仍是不断的涌出来,将刀创药冲开……
李昊正思索对策的时候,男人的妻子却晕倒在地,在将那女子扶上胡凳的时候,李昊看到了对方隆起的小腹——显然,那女人已是身怀六甲……
可李昊这时也顾不上替那女子安胎了,因为那男人显然更需要他的救治。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用缝合之法替那男人疗伤。
当他准备好缝合之术所需要的一切物事,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的清晨。
这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天地被水幕连成了一片,这个清晨,与午夜一样的黑暗。
李昊不再管那该死的鬼天气,只想尽快替伤者缝合伤口——因为流了一夜的血,男人快撑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军官冒着大雨闯进了他的医馆。
李昊还以为那几个表情凶悍、膀大腰圆的黄金族军官是冲那一对夫妇来的,却不曾想对方来此的目的却是他自己!
那几个军官完全不听他的解释,强行将他拉走了!说什么“军令如山,不能有丝毫耽误!”
被军官架走的李昊回头一看,正看到那女人背着丈夫的尸体离开的情景……
当那对伉俪的身影完全被雨幕吞没之后,李昊嚎啕大哭,如注的大雨,却冲不净他两行浊泪……
第17章 血脉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李昊已经记不清它发生的具体时间,可再一次将那件事讲出来时,他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悲声嚎啕,泪洒当场。
莫降伸手拍拍李昊的肩膀,他的双眼亦是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着不肯流出来。
慢慢的,李昊停止了哭泣,他用沙哑的声音道:“我明明能救他的,明明能救他的!他本不该死,就差那么一点……”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莫降长出一口气,拍着李昊的肩膀。
“是啊,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人生道路也不能回头——不过,这次救了你的性命,我也总算是亲手赎回了自己犯下的罪孽。”李昊忽然抬起头来,悲伤的表情里也忽然有了些宽慰。
“赎罪?”莫降有些诧异的问:“李大夫何罪之有呢?”
“那个男人,是因我而亡的。”李昊自责的说。
莫降摇摇头说:“一切都只是命中注定的不幸罢了,李大夫你只是没能救了他,并非是害了他,砍伤他的人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李大夫完全没有必要替那个凶手背负这些自责。”
李昊却似没听到莫降的话一般,仍是自顾自说道:“如果那一日我动作再快一些尽快给他缝合伤口,如果那一日我的态度再强硬一些不跟官兵离开,如果那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不是找到我而是别的大夫,说不定那个大夫就不会被官府强行带走,那个男人说不定就不会死……”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莫降苦笑一声道:“已经发生的事实,又怎么可能改变?无论我们对那个已成事实的结果是否满意,上苍都不会给我们改变它的机会……”
“不!我已经改变了结果!仁慈的上苍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李昊用更高的声调打断了莫降的话,他激动的攥住莫降的双手,像是攥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当那个女人背着他死去的丈夫消失之后,我的噩梦便降临了,可怕的梦魇挥之不去,像滚烫的锁链,勒进我的皮肉,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要被它折磨——我梦到那个女人被人追杀,因为没有了丈夫的保护,她被敌人抓住,受尽凌辱,还被人把肚子刨开,把血淋淋的婴儿用刀尖挑了出来……”
站在莫降身后的冯冲,被李昊形容的恐怖情景,吓了个激灵;可莫降却是一脸的沉寂,面容冰冷的像是结上一层深秋的寒霜。
李昊则像是个倾诉者一般,阐述着他深埋心底多年的恐惧:“有一天,当我睁开眼睛,梦中那可怕的一幕竟然变成了现实,就在我眼前发生——与梦境稍稍不同的是,施暴的变成了黄金族的勇士,受害者是陌生的从未谋面孕妇——我当时只想把自己的双手砍下来,因为我不曾想过,我在战场上亲手救回的人,身体里却装着畜生的灵魂……”
李昊的眼神空洞的可怕,似是又回到了往日那炼狱般的生活里,他失魂落魄般说道:“也许,这就是上苍对见死不救的我最严厉的惩罚;也许,这些都是懦弱而不幸的我命中该有的折磨。”
忽然,有一抹亮光出现在李昊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攥着莫降手腕的双手也越握越紧,“可怕的梦魇,在我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悄然离去,尤其是当我看到你身重剧毒之后,我心中竟然有些许的庆幸和感恩,我感谢上苍给我赎罪的机会——当年,我没能救了那人的性命,如今,我便要救他的儿子……”
莫降悄悄使了个手法,不动声色的将双手抽回来,笑着说道:“李大夫,你搞错了,我只是跟那个不幸的人长的很像而已,但他未必就是我的父亲……”
“错不了的!”李昊那恶狠狠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的长相,几乎与那人一模一样!若你不是他的孩子,怎能在眉目间隐隐透出和那人一模一样的桀骜和孤傲?更重要的,我接触过你们体内流淌而出的鲜血,与常人迥异的鲜血——那鲜血炙热无比,仿佛奔腾的岩浆!”
莫降闻言一愣,没有说话。
“是的,你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你绝对是他的后代!”李昊的语气十分肯定,末了,他却又不自信的问了一句:“是么?”
“李大夫说是,就算是吧。”莫降无奈的摇摇头道。
“哈哈哈哈!”李昊忽然仰天大笑,猛的站了起来,对着逐渐暗下去的苍穹大声喊道:“壮士!你听到了吧!当年我没能救了你,如今却救了你的孩子!你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吧!”
说完,李昊便手舞足蹈的跑走了,快乐的就是像是找到遗失多日的心爱的玩具的孩童……
“这个家伙,疯魔之症又犯了。”冯冲撇撇嘴道。
“只是个可怜的人罢了。”莫降望着李昊的背影说道:“虽然他一大把年纪了,但心思单纯的就像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