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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新会城东。
滚滚长江在这里和潭江相会,向东注入大海,若乘船从此下海,向东饶过崖山,再向北便是那著名的“伶仃洋”。
提及伶仃洋,不免让人想起百年前,那位在敌舰之上亲眼目睹祖国灭亡,又被黄金族人押往大都的文丞相在经过伶仃洋时留下的千古名篇《过伶仃洋》……
“惶恐滩头说惶恐,伶仃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即便在百年之后的今日,激愤满怀的幽幽念白之声,好似还会伴着潮声,从大海上飘上岸来……
在新会城东的军营之外的哨岗处,两个站岗的军士正趁着午后阳光正足,眯着眼晒着太阳——他们歪歪的站着,怀里抱着长枪,脑袋不时点上一点,哈喇子都流出来老长……
就在这两个军士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之时,却有稳健的脚步声,传进他们的耳中。
其中一人懒散的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中,一个削瘦如竹,挺拔如松的身影,正缓缓走来,待对方走的稍微近了些,他才发现,那人头上白若霜雪的银发,正恣意飘扬……
忽然,那人身形猛的一顿,瞳孔也猛地放大,脸上的表情,好似白日里见到鬼一般。
“张……甲!”他的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的喊出了同伴的名字。
“干什么?!”对方头也不抬,含糊不清的埋怨道:“王乙!老子劝你别扰了老子的美梦,老子梦见相好的粉头了……”
“看……看!”王乙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长枪枪杆挑了挑张三的胳膊。
张甲怒不可遏,甩手拨开了枪杆,猛地抬起头来,刚要开口大骂——可是,他的嘴巴刚打开,就没有再阖上:视线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步步逼近,那人走的虽慢,虽然只是孑然一人,但其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好似胜过身后屯有近万军士的军营!
天地之间的一切,和那个挺拔的身影想比,都黯然失色——张甲王乙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文,文丞相!文丞相显灵了!”王乙喃喃道。
张甲忍不住的点头——这世上,也就唯有傲骨不朽,英灵永在的文丞相,才有资格在天地之间站的如此笔直,这才叫真正的顶天立地……
可是,张甲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百姓们口中传颂的文丞相,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但他老人家却是个文官,应该身穿儒衫,足蹬朝靴,头戴方冠才对,可眼前那个人,却只是简单的将头束起来,身上穿的是短打夹衣,而且,那人在手中,还提着一杆通体泛着银光的钢枪……
“不是文先生!!”张甲猛的喊道,却是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因为这一声喊,王乙也从迷离中惊醒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将长枪横在身前,遥遥的冲那人喊道:“军营重地,不得乱闯!!速速止步!!”
那人却完全不理会王乙的呼喝,仍是迈着稳健的步法,一步步缓缓靠近!
“小子,你听不懂人话吗?!”既然不是文丞相显灵,张甲也就不再害怕,于是大骂道:“再敢靠近一步……”
他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迈出了两步……
张甲见状,将长枪插进地里,将长弩从背后取了下来——擅闯军营者死——这不单是一句口号,也是每一个哨兵的责任。只是,张甲或许太久不曾应对过这种突发情况了,以至于长弩拿在手中时,他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眼看着那人进入了射程,而且张甲已经发出过警告,所以他直接扣动了弩机!
弩弦崩响声中,尺余长的弩箭激射而出!
弩箭破空,啸声尖锐,划破了军营之前的宁静。
然而,那啸声刚刚响起,很快便戛然而止,因为那人只是轻轻挥一挥手,就将弩箭握在了手中!!
张甲和王乙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二人一齐长大了嘴巴,午睡时积攒的口水,这时才断成几段,缓缓坠落。
便在此时,弩箭破空之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响声,要比方才那一声更为刺耳,而且毫无预兆——那是因为,对方将那支弩箭,甩手掷了回来!!
弩箭带着尖啸从二人之间,擦着二人的脸颊飞过!
笃的一声,弩箭深深的插进了营门之中,箭尾还嗡嗡的震个不停。
若不是那一阵劲风,刮的张甲王乙二人脸颊生疼,他们恐怕会将这一切当成午睡的噩梦……
“告诉你们领头的,就说张凛来接管这座军营了!!”那人的声音随之飘来,他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
第六章 莫降的计划(四)
张凛口中所说的那个“领头的”,也就是新会城镇戍部队的最高长官,是统军万户——阿日善。
“阿日善”是黄金族语,译成汉语的意思便是“圣水”,在北方草原上,还有以此命名的湖泊。阿日善的先祖,便是在圣水湖畔拜倒在一代天骄“瀚海汗”的马下,成为其帐下的勇士。先祖追随瀚海汗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受封侯爵,世袭罔替——阿日善尚在襁褓中时,便继承了祖上的爵位,长大之后,先是进入怯薛军服役,后又被委任到此,担任此地统军万户。
虽然统帅着近万人的军队,但阿日善心中并不快乐——对他来说,掌管新会的驻军,不是升迁,而是流放。
虽然,新会城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当年正是因为提前占领了这个战略要地,黄金帝国的水军才能彻底封死前朝战船的退路,在崖山海战中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葬送了汉人的王朝。但是,在这个时代,黄金帝国的水师无敌于天下,能在海上挑战黄金帝国的国家,不要说周边,放眼寰宇,也没有人能望其项背。因此,黄金帝国即便会有危险,但是危险绝不可能来自于海上,所以,地处沿海的新会城,也就变的不那么重要了,这也是为什么驻守此地的军队,绝大部分都是汉人构成的新附军的原因。
高傲的阿日善,从骨子里蔑视这些丢掉祖宗江山的汉人,他甚至不屑于训练他们,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了自己的属下——从探马赤军中抽调过来的几个千夫长,而他每日要做的事,便是借酒浇愁。
阿日善不好美色、不喜钱财——黄金族人的贪婪,在他身上的体现,便是他的嗜酒如命。无论是帅帐之内,还是卧榻之旁,牛皮做成的巨大酒袋都随处可见,喝光的,满着的,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阿日善便整天斜卧在这酒气弥漫的帐内,醉倒在这些酒袋之中,醉眼迷离的晃着手中的酒袋,含糊不清的说道:“没了?又没了?!来人呐!拿酒来——!”
话音刚落,一个军士连滚带爬的撞进了帅帐,因为帐内的酒袋实在太多了,那个军士刚跑进来就被绊倒,摔了“狗啃酒”……
“哈哈!”阿日善乐了,通红鼻子皱起来,“今天来的倒是快啊。”
“大帅!”——在黄金帝国,万户府又称元帅府,是故对万夫长的称呼,多用大帅——那亲兵带着哭腔道:“大,大事不好啦!!”
“什么大事,比喝酒还重要?呃!”阿日善打个酒嗝道,“快去给本帅找酒来,否则你就大事不好啦!”
“不是啊,大帅,真的出事情了。”那军士正是在营门放哨的张甲——方才在营门,他已被张凛吓的魂飞魄散,差点尿了裤子,来禀报的路上还在想,万一大帅又醉的不省人事,那该如何是好,可是进帐之后,却发现大帅还醒着,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大帅的酒后疯语,就将他心中那一丁点欣喜之情浇灭了。事到如今,张甲只好报出张凛的大名,希望这个“大都白狼”的凶名,能替大帅醒醒酒。
“大帅,张凛来啦!!”张甲大叫一声。
“呃?”平时,极少有人对阿日善这样说话,虽然是醉了,但阿日善还是愣了一愣才道:“张凛?张凛是什么酒?本帅为何不曾听过?速速拿来,给本帅品尝……”
“不是啊,他不是酒名啊大帅!!”张甲哭笑不得道:“张凛是个人名啊!大都白狼!白狼张凛啊!!”
“白狼张凛?”醉醺醺的阿日善尚且残存着一丝理智,隐约记起来这个名字似乎有几分熟悉。
“是啊,白狼张凛,大都城黄金族人的噩梦。”新会驻军的千夫长中,亦有在大都城做过怯薛宿卫的,是故他们知道张凛的名号,训练之时,偶尔也会提及,听的多了,张甲也就慢慢知道了,在大都城内,有一个专杀黄金族人的汉人叫做张凛……
“噩梦?张凛?”阿日善挠了挠头——他本来剃了光头,但因为太长时间不曾打理自己的仪容,是故头上长出了一层青色的头发茬,摸起来还有些刺手。
见阿日善有些印象,张甲急忙道:“是啊,他还说了,要来此地接管这座军营!”
“接管军营?!”阿日善闻言,忽然大笑起来,“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朝廷总算记起我这个勇士来,总算找人来接替我管这个烂……等等!!”阿日善猛地止住笑容,霍地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太长时间不曾习武,筋骨发皱,这猛然的站立,抻到了他的腰。
“你方才说,来的人是谁?!”阿日善揉着腰问。
“白狼,张凛。”张甲有些痛恨自己也姓张,每一次念到张凛名字的时候,他都感觉是像在称呼自己的本家亲戚……
确认来者的名字之后,阿日善的酒彻底醒了,他向后退了两步,惊愕道:“张……凛,他,他怎么会出现在新会?!”
“小的,小的不知道啊。”张甲苦着脸道。
“噢,是了!”阿日善猛然间又想起来什么,弯下腰去,在一堆酒袋中翻腾起来,从后面看,就像个刨食的笨熊。
看到阿日善紧张的样子,刚才张凛徒手接住弩箭的画面也在他的脑中闪过,他不禁咽了口吐沫,哆嗦着感叹:果然,盛名之下,绝无虚士……
“找到了!”阿日善喊了一嗓子,从酒袋堆里刨出来一纸公文——“兹有……莫降、张凛等人……杀害军士……流窜南下,各地镇戍,严加防范……”断断续续念完了公文,阿日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沉声问道:“他现在在那里?”
“刚才在营门之外,现在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