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莫降却不敢在距离皇城过近地点下水,因为高耸的皇城城墙上,有侍卫亲军来回巡逻,他们视野极广,说不定就会看到贸然下水的他,为安全起见,莫降选了个距离皇城较远的地方做下水处,确认这里不会被城头上的禁军看到,莫降才慢慢悠悠的向积水潭靠过去。
距离皇城较远,就意味着这里不是皇城范围,意味着百姓可以到此游玩。如今中秋未至,秋老虎的余威仍未散去,所以仍有不少百姓在积水潭畔纳凉。如果莫降直接跳下水去,定会被百姓当成个疯子,被人当成疯子倒没什么大不了,可跳下去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疯子则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了。难不成,要等到人们都回家吃晚饭再下水么?可是那样的话,时间还来得及么?说不定,此刻黑左马早已经进了皇宫……
莫降正为难时,远远的,恰有一队侍卫亲军将要巡逻过来,如往常一般,侍卫亲军用他们的巡逻路线划下了一条界限,界限之外,是百姓纳凉之地,界限之内,是皇城禁区,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人敢越过那条界限,因为侍卫亲军手中斧戟,闪着骇人的寒光。
盯着那队军士看了片刻,莫降灵光一闪计上心来,他折身向北疾行几步,找到街边的一群灾民,瞅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近的男子,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听完,一脸不解的看着莫降,似是从未听过如此荒诞的事情。
莫降却点点头,给对方一个信任的眼神,不由分说便把那人拉进了巷子深处……
当那队侍卫亲军正巡逻到积水潭畔的时候,一个乞丐,拖着沉重的步伐,晃晃悠悠向他们这边走来。
军士们并未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多看上一眼,似这样的灾民他们见的多了,已是见怪不怪。
可是这个乞丐,却有些不大寻常,不知是不是因为饿昏了脑袋,眼看就要进入军士警戒范围,乞丐却没有停下脚步。
至此,巡逻的军士总算做出了些反应。队中一人将手中长戟横在身前,挡住了乞丐的去路。
若是寻常汉人见此,早就惊叫着逃走了,亦或者颤抖着跪倒,可是这个乞丐却没有逃走,也没有跪下,而是一把握住了那长戟的木柄。
那军士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大声呵斥那乞丐滚远一点。
可能因为他的汉话太过生硬,那乞丐听不明白一样,他仍旧握着长戟木柄,不肯放开。
这时,带队的十夫长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对准乞丐的肚子,抬腿就是一脚。
那乞丐被踹了个趔趄,却仍是没有松手。
十夫长大怒,叽里呱啦怪叫了几句,军士们便围过来,对着那乞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那乞丐也不反抗,只是蜷缩着身体,将脸埋的很深,任由冰雹般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纳凉的百姓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发事件吸引过来,可是他们只是眼睁睁看着这暴【行】在眼前发生,却无一人肯出来阻止。
军士们打了一阵,似是累了,终于停下手来。
那乞丐痛苦的蜷缩着身体,血污遍身,他微微颤抖着,似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了——可是,他的一只手,仍旧死死的攥着那长戟。
十夫长涨红了脸,显然已经怒极,他伸手摸向挂在腰间的弯刀,刚想抽刀出鞘斩了这贱民,忽然想起这是在皇城边上,杀了这贱民,只会让他的血玷污了这皇城的威严,他思索片刻,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便有几个军士将手中长戟交给旁人,而后弯腰把那乞丐抬了起来。
那十夫长冲积水潭一指,几个军士一齐用力,便把那乞丐丢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围观众人齐齐一颤,不过他们的反应也仅仅是一颤,似乎,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汉人被围殴致死,沉尸水中,也只能换来这一颤了。
看客们看的过瘾,也看的清楚,他们分明看到,那柄长戟也被那乞丐带进了水里,做了那乞丐的陪葬品——因为他握的实在太紧了,那军士不得不放手以免被一齐带进水去。
水中涟漪渐渐消失,复杂的情绪爬上了众看客的脸庞,惋惜、困惑、失望、悲凉不一而足——唯独却没有愤怒——他们已经做了太久的顺民,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表达愤怒的权力。
处理完这个突发事件,十夫长凶恶的朝围观的百姓张牙舞爪,驱散了他们,而后便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开——似今日这种事,他做过不少,如不是屡次杀鸡儆猴,那些贱民怎肯规规矩矩待在禁区之外?
十夫长知道,经过今天这一吓,贱民们又会老实些时日,他很满意自己的处事果断,于是心满意足的继续巡逻去了,却没有注意到,在人群之中,有个形容枯槁、面容污秽却身着干净的短衣的男人一脸的惊愕与不解……
第26章 苦力
那个乞丐正是莫降,是他与那灾民换了衣服,然后故意冲撞那巡逻的军士,借他们之手把自己丢入水中。
为了确保能入水,莫降做了两手打算,如果那十夫长命人丢自己入水,那么自己装死就好;如果他要杀自己,那么自己挥舞着那长戟倒退,装作不慎落水亦能达到入水的目的。
总之,这是莫降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入水方式了,尽管要受些皮肉之苦,但是当潜在水底的莫降手中长戟触碰到坚硬的墙砖之后,他觉得,这顿拳脚挨的倒也值得。
胸中之气将要用光,莫降不得不出水换气,他慢慢的将鼻孔探出水面——天色渐暗,这里又是城墙根部,正是灯下黑之地,仅仅露出鼻孔的莫降不担心被人发现。
望着高耸的城墙,莫降心中哀叹:“也不知是谁垒的这墙,若是再矮上一些,我又何苦用这苦肉计呢?”
换好气后,莫降再次潜入水下,水下光线昏暗,莫降只能用手中长戟探测,顺着墙根游了段距离,莫降总算探到一个缺口,隐隐约约,他似乎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摸着戟杆游到那缺口处,伸手一摸,便摸到几根手臂般粗细的铁棍——铁棍表面已被腐蚀,粗糙的铁锈有些扎手,再往下摸,便是淤泥了——想来这入水口本应是圆形的,只因淤泥累计,所以才成了半圆形。
知道这便是自己寻觅的入口,莫降探手入腰,摸出了那柄匕首。
莫降爱极了这匕首,不只因它是老师所赠,更因它看似不起眼,实则锋利异常——那铁栅栏在匕首的刀锋面前,酥软的仿佛豆腐一般,没怎么费力,莫降便割开了一道能容自己通过的口子。
他将匕首收好,拖着长戟游了进去——这长戟不但能在视野不佳的水底探路,还是防止自己陷入淤泥——抢夺长戟,也是莫降早就做好的打算。
城墙很厚,城墙下光线更暗,所以当前方那一抹光亮越来越近时,莫降便知道自己快到出口了。
出口之处,同样有一个铁栅,莫降如法炮制,过了城墙。
如今,他已经是在皇宫之内了!
不知是何缘故,太液池的池水要比积水潭的潭水清亮许多,所以虽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可莫降在水底的视野,却要比方才更好。
确认没有禁卫经过附近之后,莫降才探头换气——和刚才一样,仍只是将鼻孔浮出水面。
“皇宫之内便是这等模样么?也没什么嘛。”看着皇宫内暗灰色的建筑群,莫降心中暗暗表示不屑——莫降忍不住想,或许黄金族人似乎对汉人的房屋没什么兴趣,他们并不热衷于建造气势恢宏、巍峨高耸的宫殿,也无兴趣将皇宫装扮的金碧辉煌,他们更喜欢把金银珠宝摆在眼前,握在手里,而后建筑高高的围墙,把自己保护起来。
皇宫之内的建筑与外面无异,这可苦了莫降——他此次进宫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大太监朴不花,可是,朴不花在哪呢?
莫降想起来,文逸对自己说,皇宫之内,仍有禁宫,朴不花平时便住在禁宫之内,专门服侍第二皇后奇洛——那么,禁宫又在哪呢?
看来,韩菲儿平时所说是很有道理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自己无备而来,真是像乡村野夫进城一般无所适从了——想到韩菲儿,莫降心中不由的一痛。
“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是她说要继续做我的下属的,她对上级的命令一向是绝对服从的,这一次也会如往常一样吧——呃,我这算不算是自欺欺人?罢了,大不了回去之后向她道歉……可是,这一次,我还回的去么?”莫降心中忽然有些烦乱,他甩甩脑袋,搅动水流,透凉的池水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可是,这水也有点太凉了……
水太冷,导致莫降钻了腿肚子——自昨夜到现在,他一直未曾吃饭,挨了一顿打,又在冷水中泡了这么久,小腿抽筋也属正常。
先上岸再说。
莫降打定主意,强忍着疼痛,靠那柄长戟的帮助,才游到了岸边——他选定的登岸地点,有一大片荷花,茂密的巨大荷叶是最佳的伪装,不至于被人发现。
莫降慢慢的爬上岸,藏在一块怪石后面。
上的岸来,被夜风一吹,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这种状态,怎么杀人?不行,要先找些吃的,换身衣服……
莫降正思索去哪里搞些饭食,却忽然听到耳边“沙沙”作响,循声看去,原来是浮于水面之上的荷叶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仔细望去,便看到太液池的水面正在晃动。
莫降正诧异为何有如此异象,一阵悠扬鼓乐乍然响起,惊的莫降一个激灵,如果不是身处皇宫大内,他定要以为是哪家接新娘子的乐队算错了时辰。
他探出半个脑袋,循声望去,却见池面之上,遥遥飘来一座巨型岛屿,待那“岛屿”离的近了些,莫降发现,那不是个岛屿,而是一幢楼阁,待那“楼阁”离的近了,莫降才看清那东西的真实面目——那是一艘巨大的龙舟!
龙舟隐隐散出金色光芒,气势非凡,与死气沉沉的皇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船身高出水面足有四丈,舟上宫殿上下三层,雕梁画栋,弯檐长角,檐角缀有风铃随风摇响;威风凛凛的皇家侍卫手擎长枪肃立船舷,船头甲板上的乐手方阵随着风铃的节奏吹演乐曲;巨船之首为一龙头,龙头工艺精湛颇为逼真,怒目圆睁,甚是威严,更让人叫绝的是,那龙头跟着乐曲的节奏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