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不花再不敢轻视莫降,定住心神道:“近些时日,天天陪陛下观那天魔之舞,以至于邪念入侵,心神不宁——多亏莫公子当头棒喝,才让杂家幡然醒悟,多谢了。”
莫降摆摆手,站起身来说道:“人活一世,心总有被邪念侵袭的时候,连圣人也不能例外,不然怎会只因个人好恶便诛杀了少正卯……”
朴不花闻言,急忙谦逊道:“怎敢与圣人相较。”
莫降笑了,有些意外道:“我何时拿你与圣人相较了?”
“你刚才不是说……”
莫降不屑的表情似是在说“凭你也配与圣人相提并论?”,不理会朴不花逐渐积攒的怒意,他自顾自说道:“我的话还未说完。圣人诛少正卯的对错,自有后人来评说。但当时面对弟子诘问,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并未闪烁其词,亦未编个‘莫须有’的罪名。也就是说,无论这‘君子之诛’是善是恶,无论后世是否会背负骂名,圣人他都勇敢的承担了——而你呢?朴公公,你明明想用妖媚之术害我,见害我不成,反而以之为借口替自己开脱,如此小人行径,怎配和圣人相较?!你如此没有担当,如此虚伪怯懦,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侍奉他人,自己却用荒诞的行径博取美名,你还有颜说自己爱她?!”
“你……”被莫降锋利的言辞说到痛处的朴不花,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因为他自己心里明白的很,所谓的“情种”,所谓的“伟大”,不过是那荒诞行为的遮羞布罢了,扯开这层自欺欺人的幕布,尽是赤裸裸的欺骗和血淋淋的出卖!
“你若真的爱她。”莫降声音愈发的清冷,仿佛一把把锋利的匕首,“那么,又怎会跟这男人做出那苟且之事?!”说着,莫降朝那冰冷的尸体一指。
朴不花下意识的顺着莫降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到血泊里那一具尸体,回想起方才自己同那人在床榻上的颠(鸾)倒凤,脸涨的通红,却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朴不花。”莫降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多说,直奔主题道:“我点破你虚伪的面具,不为别的,只是想提醒你,我为何来找你,你自己最清楚!不要妄想跟我耍什么花招,我既然能找到你,就有办法让你开口!”
朴不花闻言,彻底敛去轻视之意,冷冷的注视着莫降正色道:“不亏是狂夫子的徒弟,身上还真有些狂放不羁的味道——莫降,看来我真的小看你了——可是,你真的以为,就凭你的本事,便能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么?”
“能否得到,总要试过才知道。”莫降说着,微微错身,斜对着朴不花——方才他发出“勇者之杀”一招前,也是这个姿势。
屋内气氛,一时凝结。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没人肯先出手。
虽然在第一个回合的较量中,莫降取胜,但是他现在不敢有丝毫大意——与朴不花交锋之前,莫降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却唯独没有想到朴不花会如此阴险狡诈。从一开始,朴不花便想用那替身迷惑自己,而他本人则想利用那怯生生的伪装一击得手;即便是骗局被揭穿之后,朴不花仍未放弃阴谋诡计,若不是之前因为经历过王维道的蛊惑之术,他一直保持着警惕,若不是作为暗子的自己曾受过组织训练的话,今天说不定就着了朴不花的道!若说从前,莫降还对这“情种”抱有一丝幻想的话,那么现在,所有虚幻的表皮都被扯掉了,这朴不花,分明就是一头阴险无比的豺狗!
朴不花同样是不敢出手,因为莫降给了他太多意外。在他看来,他已经连续败了两个回合,从贴身傀儡被杀开始算起,他还未在莫降身上占到任何的便宜!针对之前收到的情报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毫无用途!事到如今,他必须重新审视莫降,估算莫降的真实实力。如果再败,他必将万劫不复!
屋内灯火突突地跳着,映得二人的影子时长时短。
忽然,火苗一弱,这房间似乎轻微的晃了一晃。
屋内光华黯淡的瞬间,莫降出手了……
第30章 礼士之行
船动了,莫降也动了。
这次起手,莫降不打算用方才那一式,因为他心中关于朴不花的情报,实在是少的可怜,自己对于他的所有认知,也不过来源于对方站在床上那一掷以及方才跳舞时暴露出的动作细节。况且朴不花眼光毒辣,早就看出了莫降那一招中存在的瑕疵,再用“勇者之杀”,无异于自寻死路。
变招势在必然。
那么,要用哪一招呢?莫降心思飞转,想到朴不花既然看得出“勇者之杀”的破绽,那么他定然对师尊有所研究,再用其他常见招式,很可能会受制于人。师尊名声太大,为人狂傲,从不吝惜在他人面前展示他的武艺,所以这世上知其武功招式者甚多——那个胖子,不就认出了“勇者之杀”么?为出其不备,以奇制胜,便用师尊明令禁止的那一式吧……
所有思量,不过在电光火石间完成,船动之时,莫降亦缓缓抬起了双臂挡于身前,双脚前后稍稍错开,身体微弓,颔首隐肩——如此姿势,仿若谦谦君子优雅的施礼。
君子九式,礼士之行——无咎。
莫降动的很慢,似乎,他每踏出一步,都要在心中反复忖度,他要以最完美的步伐,最无懈可击的姿态,缓缓靠近目标。
这便是君子之行,光明磊落,稳若泰山,绝不唯唯诺诺,绝不蝇营狗苟,因为那行路之人,心中自有正气。
莫降行的虽慢,朴不花却并没出手。
他何尝不想突然发难,将行动迟缓的莫降毙于当地,可对手的每一步都完美无缺,每一次靠近都无懈可击,看似优雅洒脱的步伐下,却藏着漫天杀机——贸然出手,定会万劫不复!
自来到中原,朴不花从未像今天这般紧张过,哪怕是在妥懽帖睦尔临幸奇洛的当晚,立于皇帝寝宫之外的他都不似今天这样惶恐,因为今天,是他第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汗水浸透了朴不花身上的轻纱长裙,他全身皆湿,汗水不断的从他的下颚、指尖滴落,仿佛,此刻的朴不花,正站在瓢泼大雨之中。
可朴不花明白,向他压过来的,不是万千雨滴,而是不能承受的杀气。
十三羽翼,诸子之盟,不共戴天——二者相见,必有一亡。
二人之间相距并不遥远,可朴不花觉得,莫降行完这短短的距离,竟好似用了万年之久。他绝望了,也放弃了,他忽然有些期待,期待莫降早一些来在他的身前,寒芒一闪,结束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耻辱和负累,到那时也将全部消失,而他那卑微的灵魂,将会彻底解脱。
可是,朴不花并未得到解脱。
因为,屋内忽然又生了变故。
叮铃一声脆响,龙舟陡然加速。
早先被莫降击晕的贾公公,悠然转醒。
他一个骨碌爬起来,先是瞪着茫然的眼睛四周看了看,愣了一愣,将之前经历的一切全部记了起来。今夜的经历,对贾公公来说无疑是个噩梦,让他无奈的是,这噩梦还在继续。那个衣衫褴褛的纤夫,就在不远处,一步步向朴公公逼近,而朴公公却呆若木鸡,汗如雨下。
傻子也能看得出来,朴公公快要败了——何况,贾公公不傻,还有几分精明。
贾公公猛的窜起来,直冲朴不花扑过去。
莫降见状,心中一紧。因为,误打误撞中,贾公公已破了他的“礼士之行”——礼法自诞生以来,便是为约束人们的行为而存在。知礼越多,行为便越受束缚,茫然无知,心若赤子,所谓礼法便只是笑谈。引申到武学之上,这“礼士之行”,只对懂武之人有效,因为只有懂武之人,才会在交手时观察对手,寻找对手身上的破绽。全神灌注寻找对手破绽的的他们,却茫然不知早已落入了窠臼之内。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门武学是完美无缺的,如果说追求无限完美是“君子之行”最大的优点的话,那么这同样也是它最大的缺陷——因为在外行人的眼中,如此慢如蜗牛般的前行,真如孩童游戏一般幼稚!
在贾公公的眼里,莫降此时的行为,便如明想魅惑引诱陛下,却扭捏做作的蠢妃子般可笑。
虽然看到贾公公已经扑了过来,可莫降却并不打算变招,因为此时朴不花已被他完全制住,贸然变招,只会让之前所做努力毁于一旦。阴险狡诈的朴不花若再有喘息之机,胜负定然难料。
莫降强定心神,暂时无视了贾公公,仍旧用这一招,缓缓向朴不花逼近。
可变故已生,心怎能平——况且,这一招式,本就被师尊明令禁止,他冒险使用,心中已有惶惶之意。犹疑之间,很多年之前师尊与文逸谈论此式的一幕浮上心头……
文逸点评狂夫子这“礼士之行”时说:“所谓礼法,不过是以一人所定之规约束全天下人手脚的暴力罢了,只是这种暴力太过隐晦,人们往往被它欺骗,悠悠然活在这窠臼里。却浑然忘记了,自由才是最弥足珍贵的天性。”
狂夫子似乎并不认同文逸所说,却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语言,只是悻悻道:“礼法与自由,哪个更珍贵暂且不论。我只想知道,文子如何破我这一式。”
文逸哈哈大笑回应:“如此无用之式,本无需破!”
“无用?怎个无用之法?”
文逸侃侃而谈道:“按照夫子所说,这一式只为压制对手,困其行动,消其意志,令其不攻自溃——可夫子你该明白,你所期望的效果,只有在对手全神贯注留意你的举动的前提下才会实现。倘若对手知你用意,知这礼士之行而不杀,慑而不诛,那么怎会留意它?连对手都不会留意的招式,又有何用呢?”
狂夫子点头道:“交手之时,便是搏命之际,试问在此情况下,谁不会留意对手举动呢?”
文逸大笑道:“夫子真是霸道!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心思不假,但是你怎能左右他人的想法?看与不看,那是我的自由;留意与否,那是我的选择——我偏偏要将夫子的‘礼士之行’当做一段可笑的舞蹈,你又能奈我何?!”
狂夫子闻言一怔,思索片刻,脸色忽然变的有些苍白,有些失落道:“文子大才,老夫佩服。老夫自信礼教可杀人,所以发明此式,却未曾想它只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