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降的一番话无异于给狂热中的众人头上猛然浇了一盆凉水,这一激之下,自是有不少人清醒了过来:是啊,自己方才只顾注意那赏钱的金额了,那数目实在是太诱人了,如我们这般这些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奴隶们,骤然看到重获新生的机会,怎么能不激动呢?被冲昏头脑的我们却没有细想这银子根本没那么容易得到——幻想被浇灭之后很容易就产生愤怒,而最适合迁怒的对象,自然就是这个靠三言两语就将他们的理想扑灭的阿丑,他门却没有进一步去思考这幻想破灭的根本原因乃是太不现实——于是有一个家伙喊道:“本来大管事是准备行善事发钱的,都是你阿丑点破了,这下就算大管事想当善人都会不好意思了!”——但好在说出这种荒诞之论的只是一个人,大多数奴仆还是面带羞色转身走了,只有少数几个听闻此言仍是站在那观望着。
“若你们仍不肯放弃,便进去告发那个无辜的女孩吧!”莫降扔下一句便转身走了。
此刻的南偏院正厅内显的很是空旷,因为偌大的一个厅房里只有三个人:德木图依然端坐在太师椅上,此刻在闭目养神;韩菲儿仍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一动不动;拉图却在厅口焦急的踱着步子,不是就要向外张望一番——这正厅和拱门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中间还有个假山池子遮挡,是故他看不到那里的情况,也听不到那里的对话,若非如此,想必拉图非得冲出去拉开那可恶的阿丑,在把那些要揭发韩菲儿的奴仆们拽进来。
自告示发出去已经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却是一个来领赏的都没有。德木图微微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那双因为岁月愈发浑浊的眼睛,正好看到莫降跨门而入。
他是知道莫降本名的,平时也对这个年轻人颇为留意,只是越是留意,便越是捉摸不透对方,所以,看到对方突然不请自来,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出一点精光。
此时却听到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的拉图喊道:“哈哈,终于有人来……怎么是你?哎,谁来都一样啦,阿丑,你是来揭发韩菲儿的么?”
而德木图此刻却分明注意到,听完拉图的叫喊声后,一直静立在那里的韩菲儿,那双交叠起来放置在小腹上的双手,微微抖动了一下。
“揭发韩菲儿?揭发她什么?”莫降的表情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揭发她偷了我的银票啊!”拉图的语气就好似在跟人说,“其实,刘芒是女扮男装的。”这个整个相府西院都知道的秘密一般。
莫降却满是奇怪的问道:“她偷了你的银票?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拉图被莫降的这突然发问搞的真有些莫名其妙了。
“那也就是说她没有动机了。”莫降顿了一顿说道:“既然没有动机,她为什么要冒着被杖毙的危险偷你的银票?你知道,盗窃他人财物在黄金一族的法典里可是杀无赦的重罪。”
“是啊,她为什么要偷我的银票呢?”拉图也开始摸着下巴思考这个问题了。
这时候德木图却发话了:“阿丑,你不在大公子身边侍候着,来南偏院作甚?”
“是啊,做什么呢?”莫降白了拉图一眼似乎是在说:“都是你打岔,害的我连正事都忘记了。”忽然一拍脑袋说道:“是了,大公子说,今天不甚炎热,冰块就不要往北偏院送了,毕竟制冰不易,来回运送,徒增消耗。”
“就这事?”德木图有些哭笑不得,这件事不用吩咐,他也能灵活掌握。即便闷热天气里没有冰块送到北偏院,大公子也不会责怪,因为谁都知道炎炎夏日制冰之难。而相府之内,唯有这西院收罗了一些汉族匠人通晓制冰秘法,但却要供应整个相府消耗还是有些困难的,所以,制出来的冰都是首先供应老爷那边,这东西两院在闷热天气里断货是难免会发生的。
“还有……”莫降欲言又止,看了看仍站在屋内的韩菲儿和拉图二人。
“但说无妨。”
“大公子说中午想吃炸酱面!”
“你莫不是来消遣老夫的?!”德木图花白的胡子吹了起来。
“还有……”莫降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两个人。
“快说!”德木图有抓狂的趋势。
“您确定真的在这里说?”莫降善意的提醒道。
“你信不信老夫命人将你乱棍打出去!”几乎能听见德木图咬碎牙齿的声音。
莫降又抬头看了看德木图,意思是“是你非得让我说的哦”,然后才平静的说道:“大公子临去南都之时,有一件东西暂时寄放到了大管事这里。现在呢,大公子命我取回,然后到大都城内摘星楼见一个人!”
德木图闻言,两眼一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还好他又咬碎了几颗牙坚持住了,心中怒骂:“如此机密的事也是可以当着别人说的么?!”转念又一想是自己逼迫人家说的,只好把那几颗碎牙真的咽到了肚里,强忍怒气说道:“知道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牙齿漏风的原因,这三个字怎么听都像是“死掉了”。
虽然很是狼狈,但德木图的心里却是震惊异常,这莫降几乎是和他方才审问拉图韩菲儿二人时用了同一种方法:先是顾左右言他降低对方警惕,然后突施重拳让敌人无从招架。只不过莫降成功了,而他——到现在来看,韩菲儿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亦没有人前来揭发领赏,似乎是失败了。
德木图挥挥手,毫不理会拉图“大管事您还没替小的做主呢”的神情,强命他和韩菲儿先下去,等二人走远,强作笑颜说道:“阿丑,你好俊……的手段。”
莫名的停顿让莫降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可不想成为这个老狐狸的“入幕之宾”,于是淡淡回应道:“大管事您说什么?我不明白。那些话却是都是大公子说的,我可没有半句杜撰啊。”
“若是往常时候,你应该先说第三件事,然后顺带提一下前两件事才对吧。”德木图满是皱纹的脸一笑褶子更多了,“你好像很愿意帮助那个叫韩菲儿的小姑娘呢。”
“哪里哪里。”莫降否认,“只是碰巧我到了这里想跟大管事开个玩笑,又碰巧那两个人在这里,又碰巧这个玩笑导致您的计划没有顺利进行罢了。”
“你不觉得你的碰巧也太多了些么?”
“碰巧呢,大管事您要是再不给我东西放我走人,和客人会面的时间,可就要错过了。”
德木图咬咬牙,忍住一口咬死莫降的冲动,然后愤愤的把信物交给了对方,脸上分明写了五个大字:咱、们、走、着、瞧!
第四章 客人
出了相府的莫降神采奕奕,他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满口清新,整个身体也松快了许多。
回想临出府门的时候,他看到刘芒那个单纯的小丫头仍在一堆凋零的花草堆里虔诚的祈祷着,不禁暗叹:“这个纯真可爱的小家伙,实在是背负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痛苦。”
继而又想到韩菲儿涉嫌偷窃银票之事,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至此肯定还不算完,后面一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他不禁皱了皱眉头,旋即又舒展开来——“见招拆招吧,老狐狸,只要有我阿丑在,你就休想伤害这朵蔷薇!”——打定主意后,便向大都城内最高的酒楼——摘星楼走去。
摘星楼之所以得此名号,主要就是因为此楼修的很高。虽然只有三层,但每一层都几乎相当于寻常酒楼的两层那么高,第一层尤甚,甚至等于三个普通民房叠加的高度,所以在这一片酒楼林立的商业集市区域里,摘星楼显的鹤立鸡群,高耸雄壮。甚至连这一片区域的地标性建筑——鼓楼,也仅仅到其第三层中间高度,又因为钟鼓楼在其以南,所以完全不影响在摘星楼第三层东观日出,西望雄关,北眺燕山的绝佳视野。
因为唯有在此楼才可体会于大都城内“一览众山小”的别样意境,所以自建成开业以来,此楼生意十分火爆,真可谓天下食客云集,甚至能达到能投木箸林乃成,倾琼浆河竟现的夸张程度。
一步跨进摘星楼内,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是饭菜的香腻味道,还有难以名状的大气和豪情。想想看吧,巨阔无比的一楼大厅,寻常房间三倍高的屋顶,三个成年汉子才能合围的巨大石柱,种种种种,只让人感觉到:“在如此大气的地方吃饭,你要是一顿不花上个十几二十两,你都不好意思结账!”当然,也因为如今大乾朝物价飞涨,若是用现银,十两足以吃一顿顶级大餐——这一顿顶级大餐,就要花掉一个下县县令一年的俸禄,当然,和一个下县县令同品的京官一年的时间里肯定不止在这里只吃一顿,原因么,大乾朝的百姓们都知道。
至于摘星楼的第三层,花费更甚,但是相对于下面两层,却更是一座难求——因为这一层的绝佳视野,因为这一层特有的意境,因为在这一层包下一个雅间吃饭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不过莫降却丝毫不担心座位的问题,因为这摘星楼三楼众多雅间之中,有一个是被宰相府常年包下的。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只要亮出宰相府腰牌,自然有侍者引领其行至专门的包房。莫降是顶着一干尚在排队的食客怨毒而嫉妒的目光登上三楼的,期间还听到有人不断轻声发出“走狗,金奴,汉奸”之类的骂声。这等场面莫降经历的多了,所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直接忽视。只是上楼的过程中,他看了一眼大厅正中悬挂的巨大吊钟——据说这是黄金一族远征军征伐西方世界时得到的西方皇室战利品——时间刚刚好。
这个巨大的吊钟也说明了此楼的幕后的东主身份异常尊贵,敢以如此珍贵的战利品,或者说有资格用这个大吊钟装饰一个饭厅的人,整个大都城内加起来也不过就那么十几个人而已,至于这幕后真正的东家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顺便说一句,据说参与设计建造这摘星楼的匠师之中,就有几位是来自遥远西方的战俘。
整个三楼全部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雅间,而雅间之间的通道上也铺着珍贵的驼绒地毯,让人赞叹的是,即便是炎炎夏日,这铺着地毯的三楼却是凉风徐徐,那是因为这里的通风设计非常合理非常优秀,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