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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将手边的茶放下,慢慢地说:“都说是凤姐姐是脂粉堆里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连那些束冠顶戴的男子多不如你,平日里杀伐决断在凤姐姐手里如同玩笑一般,怎么今个连我的要求是什么都没有听就往外推,什么时候凤姐姐变得这般胆小,遇事不肯出头反而缩到了后面?”
王熙凤的个性是“有好事,不等别人去说,她先抓尖儿;有了不好事或她错了,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雀儿拣着旺处飞”,关于林黛玉的条件王熙凤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可是她也明白必然非同一般,若是贸贸然的答应,只怕将来两面都讨不到好去,反落得个不是。
自从和林黛玉打交道以来,王熙凤就一直没有占过上风,一连吃了好几个闷亏,这股子闷气王熙凤一直憋在肚子里无处撒,因为这事情不能对外说,所以王熙凤从头到尾都是哑巴吃黄连说不出,这对于一直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的王熙凤来说是非常难堪的一件事情。
平日里王熙凤最爱揽权,卖弄才干,个性最为要强好胜,爱面子,可是在林黛玉的这件事上她却是碰了一鼻子的灰,胸中憋着一口闷气,是个“泥人都有土性”,何况是一贯要强的王熙凤,因此尽管王熙凤也知道林黛玉用的是激将法,可是王熙凤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发了兴头,从鼻子里不屑的“嗤”了一声,冷笑着说:“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妹妹尽管把要求提出来,我就给妹妹做一次主!”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条件,凤姐姐知道我父母双亡,虽然是守着孝,可是却离家千里,到了府上。这种情况下就算每逢节日和父母的忌辰想在父母坟茔前祭祀一下父母也是件难事,若是平日里就这么私祭未免显得不庄重,父母终究养我一样,却没等我长大在膝下尽孝就去了,每每想起我总是故意不去,因此我想府外盖座庙观,作为祭祀父母的去处,这事还得凤姐姐出面帮着料理。”
“只是建座道观?”王熙凤听见林黛玉的要求有些诧异的问道,她还当林黛玉的要求是什么棘手的事情,原来不过就是建座道观的。王熙凤释然一笑,放下心来说:“我当是什么大事,这好办。妹妹孝心可嘉,只是何必这么麻烦呢,家里也有家庙,而且还有交好的尼庵和观堂,妹妹若是想祭祀姑父姑母尽可以去那里……”
“哼!”林黛玉冷笑着说:“没个我们林家祭祀先人还要到你们贾家的家庙里去,那些交好的尼庵和观堂哪个不是靠着你们贾家吃饭,和家庙又有什么区别,我在那里祭祀父母那算什么?我们林家还没死绝呢,我虽然不中用,是个女儿家,可是毕竟还姓林!”
王熙凤知道林黛玉性子乖僻,她刚才的话惹到了林黛玉,赶紧陪笑着说:“是我说错话了,我给妹妹赔个不是,妹妹不要生气,不就是给姑父姑母建作祭祀的观堂嘛,这好办,回头我就操持去。”
“那就请凤姐姐多多操心了,不过这道观是要在朝廷挂名的……”林黛玉起身施礼向王熙凤道谢,不紧不慢的说着。
“什么?还要在朝廷那里挂名?”王熙凤惊讶的说。
朝庭关于寺庙、道观及庵堂的设置是有定数的,当然,民间信仰之风盛行,实际数量自然远远不止朝廷设置的数目。朝廷承认的只有设定的那些道观、寺庙和庵堂,其它的只能作为野庙野寺存在,而这种野庙一般都是依托高门大户而存在,是由他们出资修建。这些野寺庙的主持游走在达官贵人之间,主要收入并不是那些善男信女的香油钱,穿梭于高门大户的之中,除了赚取这些豪门贵族的布施之外,他们还从中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帮着权贵收受贿赂,或者求托办事牵线搭桥之类的事情,从中牟利。
那些被朝廷承认的寺庙、道观、庵堂,相对风气好一点,既然是依据朝廷旨意而建,自然也受朝廷保护。户部除了配拨了一部分的建造费用,一并配给几亩田产以供庙宇的日后使费。朝廷还会按照其建造规模大小配置一定的人数,就算道观里人数暂时不够,可是官方发下的度牒数目不会变,暂时掌管在道观的主持之手。朝廷对于度牒管理非常严格,除了被朝廷承认的寺庙。道观和庵堂之外,其余野庙里的僧尼道士想得到度牒是非常困难的,没有度牒的僧侣被称为野道,朝廷并不承认他们的身份,也难以享受到种种特权,因此常有度牒买卖发生。
面对王熙凤的惊讶,林黛玉斜着眼睛看着王熙凤说:“那是自然要在朝廷里挂名的,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请托凤姐姐来办,随便建一座野庙又有什么难的。”
“妹妹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不过放心,我会帮妹妹办的妥妥当当的。”王熙凤感觉林黛玉斜着看她的眼睛似乎带着那么一点挑衅,微笑着保证。“只是这道观建好的主持之人不知道妹妹选好了没有?若是没有我给妹妹推荐几个如何?”
“那倒不用凤姐姐费心了,人选我已经有了。本来这是我对父母的孝心,按道理应该是我亲自前去主持才对,况且我三岁的时候家里也来了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这说明我于道门或佛门是有缘的。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出家的,再说当年那癞头和尚无论怎么说我父母都不舍,不肯让我出家,我怎能逆了他们二老的意思,否则我倒不是尽孝反而是不孝了。偏巧我身边的珊瑚起了这样的心思,毛遂自荐,这样也好,我想就让她做我的替身带我在玄天老祖面前尽孝好了。”林黛玉不紧不慢的说着,看着王熙凤随着自己的话神情的变化,她怎么会不知道王熙凤的打算,怎能让她如意。
王熙凤听见林黛玉的一番说辞,强笑着说:“真是难得,真没想到妹妹身边倒有这样贴心的人,真是可惊可叹。”
“这是一件事,凤姐姐帮我做好了我不胜感谢。只是还有一件我倒是不好意思好开口了。”林黛玉脸上微露为难之色的说。
“哟,这可就奇了怪了,没想到还有妹妹不好意思开口的事情,妹妹尽管说,我绝对不笑话妹妹就是了。”王熙凤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带着几分得意笑道。
“不知道这次省亲凤姐姐打算多少钱的花费?”林黛玉没有直接说她的要求,反而问了一个看似风马不相及的问题。
“怎么也得百八十万两吧,这还是少的,多了我也不知道是多少?”王熙凤也毫不隐瞒直接把底露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起身,站在屋中打量着屋内富丽堂皇的摆设,久久不出声,王熙凤用有些捉摸不定的眼光看着林黛玉,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林黛玉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王熙凤说:“大姐姐省亲乃是皇恩浩荡,府上全体沐浴圣恩,自然要尽心为国为民。只是我听爹爹曾经说过,当今陛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平时更是俭以律己,常吟唐李商隐的《咏史》中的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这两句诗自省,所以若是豪华富丽太过,等跟随贵妃娘娘出来的宫娥太监回去一说,只怕反而不美。”
王熙凤一愣,虽然对于林黛玉所说的诗词她并没有听懂,可是林黛玉话的意思她却是听懂了,本来依着贾家的意思自然是要把这次省亲做到尽善尽美,越豪华越好,却根本一个人想到林黛玉所说的这一节,若是按照贾家的意思岂不和和林黛玉所说的圣心相矛盾了,兹事体大,一时之间,王熙凤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了。
“其实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贵妃娘娘的喜事我跟着粘粘喜气,出份力是应当的,可是这涉及到银钱方面总是不免肉痛,因此希望凤姐姐节省一点,给我也留点,我将来总不好双手空空的出府。”林黛玉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说。
王熙凤明白林黛玉的意思,这钱是林如海留给她的嫁妆银子,若是贾府都给花了,将来林黛玉出阁的时候,这嫁妆没了,怎么出阁,像林黛玉这种没有了娘家的人,将来倚仗的自然就是嫁妆了。只是刚才林黛玉所言至关紧要,因此王熙凤也无心和林黛玉算这个帐,强笑着说:“好妹妹,你的意思我知道了,这样好了,我回头再和你琏二哥算算,等把账目算清楚了,我在找妹妹商量和着银钱的事情,你看好不好?”
林黛玉闻言,起身,说:“既然凤姐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久留了,告辞了,回头我等凤姐姐的消息。”
平儿送林黛玉出了门,回来,看见王熙凤呆呆的坐在那发愣,走近,轻唤:“奶奶,奶奶——”
王熙凤回神,赶紧说:“去,去,平儿,赶快派人将二爷给叫回来!”
“奶奶。”平儿有些为难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天二爷和老爷们及那府的珍大爷正在商量园子和省亲的事情,忙得没日没夜的,这个时候怎么好去打扰?”
“扯你老娘子的臊!”王熙凤虽然是个女流,无法出仕做官,可是她的出身和她这几年当家理事的眼光清除的知道圣心对于一个屹立在朝堂上的家族意味着什么,她听见平儿的话气不打一出来,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怒骂:“还商量个什么,商量个屁,不商量还好,越商量到时闯的祸越大,就越不好弥补了,还不赶快把他叫回来!”
平儿被王熙凤的怒气给吓到了,赶紧出去安排人去叫贾琏。王熙凤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厉害,真是厉害——”
林黛玉从王熙凤的屋子走出来,对着天空轻吐一口浊气,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回廊,林黛玉听了下来,回头看着半掩在影壁后面王熙凤的屋子,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后会对着王熙凤说出林如海留下的手札里关于帝王的癖好的那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