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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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了-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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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党人恨端方,其实也与他的能干有关。端方在两江总督任上,招降革命党人甚伙,其中包括学问大家刘师培,这成为后来革命本位的论者心中永远的痛,如刘的弟子黄侃解读刘师培《与端方书》一面将端方称为“狡黠之虏酋”,一面又开脱老师“不谙世务,好交佞人”。端方这个骂名背得实在冤枉,他是革党口中之奸佞,当然就是清廷眼中之能臣,各为其主,何可厚非?关键是端方能让刘师培这样的大名士归心输诚,数年后还跟着他一路入川,并代端方潜入成都打探,可谓死心塌地追随,你当是个个封疆大吏都可以做到的吗?

反而是他效忠的满洲朝廷给了他当头一棒。1908年两宫葬礼,端方因为指使人沿途照相,被李鸿章之孙李国杰劾“大不敬”去职。以端方之世故圆滑,还曾因光绪大婚办事得力受赏识提拔,为何会犯此低级错误?有论者认为是“主少国疑”,不得不去权臣以立威,罢斥端方与袁世凯的理由都是借口。而这个借口之所以会出现,也是据说端方考察欧美,十分羡慕欧美立宪的“君臣一体,毫无隔阂”,无论君主、大总统,报馆记者皆可随时照相,一见大老板换了新人,不免想搞搞新意思。这样说来,端方又是因为第一个吃螃蟹被人抓了把柄。

端方吃第一只螃蟹的事例很多,后人亟亟于满汉之分、革命保守之别,就未必了解关注这些了: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现代幼儿园是他在湖北创办的,他在湖北、湖南、江苏,均是首创电话、无线电、图书馆、运动会。

他在南京、苏州、上海大力提倡全民种树,并用军功与刑罚诱使官员、军队普遍种树。

他把电影放映机带进了中国,也第一次向中国人介绍了西方牲畜屠宰与肉类检验的制度,希望中国仿效。

他创设了市民公园和现代监狱,又在中国官员中头一个实行了公费女子留学。

江苏的第一次公开民意代表选举是他主持的,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工商博览会也是他筹划的……

应当记住,这个曾经的浪荡旗人,中国当时最好的收藏家之一,曾被万众唾骂的狡诈的“满洲狗”,同时也是一位中国现代之门的开启者。

【死水微澜】

石体元是四川省川东道绥定府东乡县人,东乡就是今天的宣汉县。1910年,他在成都高等巡警学堂肄业,熟识的同学里,有参加同盟会的,在他们手里看过《民报》、《浙江潮》等杂志。1911年他参加了保路运动。成都血案后,石体元和许多同学一样,觉得省城运动已是瓶颈,打算回家乡看看,能否相机而行。

但是这几年一直在外读书,家乡的情形也颇隔膜,难道拿《民报》上的道理去跟乡里人说说,他们就能起来革命?

石体元想到一个人:冉崇根。

这个人具备了石体元在成都看到的运动领袖的一切特质:出身本土世家,少年时即加入袍哥帮会,位置还不低,又被选为县谘议局议员,兼川路公司董事。

说曹操曹操到,冉大爷也不在乡下,他到宜昌去看铁路情况,现在跑回成都来探听风声。一听要回县闹独立,很感兴趣。恰好这时武昌事变的消息传来,两个小伙子更没了顾虑,纠结几个同乡就往东乡赶。

沿途打听情况,发现下东各县,只有万县有巡防军一标——这就意味着在东乡独立基本不会有官方干涉。但是各县的帮会很发达,除了江湖会(就是袍哥)之外,有个叫孝义会的组织也搞得热闹,尤其保路风潮起后,各县舵把子来往频繁。

到了县里,自然是一班同志筹备独立。第一大问题,倒不是号召力不足——冉崇根交游很广,又是袍哥大爷,怕只怕树起义旗,投效的人太多。全都收纳,未免良莠不齐,影响声誉;予以选择,又恐引起反感,招人闲话。最后觉得全部欢迎,但不定职务,等到独立成功,再依据表现分派职位。

县里虽然没有军队,但“堂勇”还是有的,没有枪杆子何来政权?于是大伙儿议定,由冉崇根下令,以离城八十里范围内的乡镇为限,每个“场”(以集市为中心的村社范围)调二十至六十,队伍总额三百人,有枪带枪,无枪带刀矛。进城的队伍必须严守纪律,绝对禁止自由行动。当然这些军队操典跟进城农民军说不通,由冉崇根“拿出帮会的条规来约束各公口的兄弟”就行了。起义时间定在阴历十月十二日(12月2日)。

谁知起义日期与调集团队办法刚刚确定,正要派人出去传述各乡,消息不知怎地就泄漏了,通城皆知。由此也可见参与核心的人就很复杂。知县吴巽赶忙跑来拜会冉大爷,进门一看:几个裁缝正在缝制白布旗帜和袖章标记。这是摆明要造反。但是吴知县根本没有力量捉拿这帮反贼,他回署的措施,无非是将堂勇全部调来县衙,层层守卫,又将巡街警察的枪都收走。

起义者们也吓了一大跳。虽说县里防卫力量不强,但也不能亮明牌来打吧?就算亮明牌来打,也不能连什么时间出牌都让对手一清二楚吧?马上决定:提前两天起义,飞速传达各场。

石体元在省城,是见识过赵制台的手段的,很怕吴知县有样学样,建议立即去找警佐李树滋,要县城四门的钥匙。这事本来之前就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不过李警佐胆子小,交出钥匙就溜回家中闭门不出,管你牛打死马马打死牛。

大家都认为吴知县不敢抵抗,所以消息走漏也不甚畏惧,后来才知道,吴知县是有想法的,他也想学赵制台,搞个诱捕,擒贼先擒王。但是堂勇班头也很胆小,一边是朝廷命官,一边是袍哥大爷,得罪哪方都不合适,只肯守县衙,不肯抓人。就这样,专政力量失效了。

11月30日清晨,起义者派人把文昌宫打扫干净,布置整齐。冉崇根冉大爷派人去接收警察,警佐不在,警察们就跟倒来人跑来维持秩序。十点,起义大会开始,警察站岗巡逻,还帮着四处张贴告示,挨门挨户通知居民悬挂白旗。晓得的晓得是在起义,不晓得的还以为知县大人搞国服——听说宣统皇帝被革了命,翘辫子了得嘛。

开了会,宣布独立。冉大爷再派两位有身份的绅士,一位是在大邑当教谕的本家冉人瑞,一位是当过县视学的景昌运,当代表,去县衙劝告吴知县交出印信档卷,全部堂勇缴上枪械,保证吴知县全家安全。吴知县也说不出啥子来,同意了,只是要求冉大爷雇船送他一家到绥定府。冉大爷说“要得”,于是定盘。

问题出在送吴家人上船时,正好碰到各场团队开进城。吴巽是个贪官,平日农民对他恨之入骨,一听说要打县城捉贪官,个个都很踊跃。哪晓得跑来看到贪官上船要走,而且还是大箱小笼的,当时哗然。他们不晓得是冉大爷吩咐同意的,以为是吴知县私逃,立刻排成一排,持枪,瞄准。后来的团队一看这阵仗,更加兴奋,一声令下,夹岸都是一枝枝后膛枪、大刀、红缨枪指着那艘还没装完货的大船。

整到这步田地,冉大爷也不好意思再让吴知县顺利离开,马上派人把吴巽带回文昌宫审讯。他自己不便出尔反尔,就找了个绅士代审,并让各场团队领队观审。

审讯一开,就成了批斗大会,不断有人跳出来历数吴巽贪污公款、欺压良善的劣迹,搞得最后,连主持审讯的罗绅粮都觉得这个贪官放不得,于是当即宣布收监。各场团队欢声雷动。

另一桩意外,是征收局吴局长的儿子,以为进城的普光寺团队要危害他家,拿着手枪就射,惹动团丁怒火,反而冲进吴家,把东西抢了个七七八八。冉大爷闻讯,连忙阻止,并让吴局长一家住进了文昌宫,过几日局势稳定,与县议会一致决定宽大处理的吴知县一家,一同礼送出境了。

除这些小事故外,整场起义清风雅静,各场团丁进城,更像是过节赶集。石体元在《东乡光复记》中写道:“起义那天,城内居民没有一人搬家或关门;大小商店没有停业,饮食茶酒店营业更好;县衙十房文册无损,监所人犯毫无异状,仓廒无恙,粮册完好;只有学堂停了两天课,警察停了一天岗;市面现象丝毫未变,就连距城较远的场市和农村也都秩序如常。风鹤不惊,不特没有聚众抢劫情事,即小小的偷盗事件亦罕有闻见。”这么良好的治安程度,几个从省城归来的学生哥也万想不到。他们封缴了县印,派人送往重庆军政府,东乡的独立就这么完成了。

有意思的是,这场起义中的领导人,一个同盟会员都没有。“关于光复的意义,只在刊物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施政纲领和组织机构,脑筋中纯是一片白纸”。好在前县视学景昌运订有《申报》,那上面详细记载着武汉军政府的组织结构,他们才知道东乡光复后,领导机构该叫“军政分府”,首领称参督。冉大爷就当了参督兼民军司令。再往下的组织架构,《申报》上也没有了,只好仿着武汉军政府的模样,设什么部什么部,也不设部长,也没有官阶,参加光复的人,分到哪个部,就叫某某部员。杂事谁碰上谁做,大事呢,冉大爷跟几名核心成员讨论决定。石体元是巡警学堂毕业的,就负责审批案件;有个姓王的,是从前冉大爷开的盐号伙计,很得冉大爷信任,就掌管财政;提供《申报》的景昌运自然分管交际、参谋。

职责派定,就在独立后两天,又开了个全县代表大会,新的政府便运作起来。东乡出产烟土,在川东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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