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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腊军中也有几名厉害的文官,祖士远是一位,另外也有一位娄敏中,封永利当时便在娄敏中手下抄写一些布告函文,到打下杭州,便成了这书院的山长。封家人此时在外面自然也有搜刮逐利之事,但至少在书院,他对文士确实颇为优待。由于他的维持,最近一段时间,书院内部倒还显得相对和气。
这时候教谕休息室里一共聚集有七人,基本都是下了课的先生,有的喝着茶研究典籍,有的则在一旁轻声说话。几人都是属于杭州沦陷后方托庇书院的人,彼此之间倒有几分同命相连的心理,这时候有几人便在一旁说着嘉兴的战事。
“听说,北边战事陷入胶着,朝廷派童贯童将军率兵南下,方七佛包围嘉兴,但久攻不下,鹿死谁手便难说了……”
“听说童枢密用兵如神,原本以为他会率兵北上伐辽,这次……咳,这次圣公声势浩大,把他引过来了,这仗恐怕不好打了吧。”
“难说,如今南北各处起事不断,水泊梁山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都已经颇为棘手,特别是……圣公这次下了杭州,最近月余,附近起事不断,童贯虽然南下,这边……可也是声势正隆呢。FqXsW。”
“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这次称帝未免有些急了吧,将童贯引来……”
“田兄此言差矣,将童贯引来是因为杭州,只要下了杭州,称不称帝朝廷都会盯死这里,也是因此,于圣公这边来说,称帝之事势在必行,他……咱们圣公这边,只能正名份,能引得更多助力来投靠,如此对上童贯,更有胜算。”
几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小,但并不算太过避讳,盖因这些时日以来,气氛还是相对宽松。宁毅这几日虽然并未与这些人接触太多,但众人也都知道了他亦是沦陷后到的这里。大家如今说的,一方面也是关系到切身利益的事情,另一方面,书生总难免有些指点江山的癖好,这时候躲在一角私下议论,多少能感到自己是这乱世之中看清楚方向之人。宁毅收好东西准备走时,其中一人却是向他搭了话。
“立恒要走了?”
“嗯,刘先生。”
“无需多礼,大家如今既然都在此处,便是同僚,立恒若是有瑕,倒不妨留下来,与大家聊聊聚聚。世事维艰,无论怎样,这里有茶。”
“家中有人在等,不好多留。他日有空,自当向诸位前辈请益,告罪了。”
“无妨无妨……”
想要留下宁毅的中年人名叫刘希扬,原本便是杭州一地的大儒,如今在这书院中,与另一位名叫王致桢的大儒在学问上名气最高,只是王致桢相对刻板,刘希扬则更懂变通。原本这些杭州本地的儒生并不受人待见,若是当初随着方腊军队过来的那些儒士文人见了,随意讽刺也不敢说话,只有这刘希扬倒是颇为厉害。
他教的学生中。有一位乃是此时方腊麾下八骠骑之一的刘瓒的儿,这学生固然不怎么喜欢老师。但刘瓒却是希望儿能成为一位文人的。早几日刘瓒过来了一次。刘希扬便随口提了一句那孩于四书的理解上颇有天赋,刘瓒去打听了一下刘希扬的名头。知道是真正有水准的大儒。又是本家,于是赶快让孩认其为叔,今天在这休息室中,也是他首先议论起北面的情况,否则其他人恐怕也是不敢搭话的。
这话说完,宁毅告辞欲出,也在此时,一名衣着整洁名贵,三十余岁的儒士从门外走了进来。阴沉着脸扫过一遍。休息室里谈论战局的声音在那人进来时便停了,对方目光在宁毅身上停留片刻,随后问道:“谁是宁立恒?”
宁毅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在下就是。”
“在下屈维清。”来人拱拱手,仰起下巴。这人的名字宁毅之前其实就知道的,他是随着方腊军队进城的文人之一,原本在温克让的帐下当幕僚,入城之后在书院挂名,倒是不用授课。他大概几天过来一次,由于本身文不够,因此对托庇于此的杭州文人颇有些看不起,有时找人说话,冷嘲热讽一番。前几日刘希扬收了刘瓒的儿为侄,那屈维清来时两人便起了摩擦,刘希扬也因此成为书院中杭州派的领袖人物。
众人原本以为他要进来找刘希扬的麻烦,却想不到竟是找宁毅,一时间没弄清楚状况。只听那屈维清便道:“你教史记?为何不求记背,倒是每堂课上以俚语胡说八道?史记开篇五帝本纪,何其庄严浩大,你如说书一般,毫无尊敬之意,你心中无愧么?”
宁毅眨着眼睛,微微皱起眉头来。
“圣人之言何其深奥,读书千遍,其义方现。我辈为人师表,当引导学研读理解,而不是以肤浅言语直接解读释义。你年纪轻轻,怕是四书五经都未读完,以孩童好玩闹的心思为诱,将那课室弄得如茶楼说书一般。别人容得你,我受温将军嘱托,却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且问你: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这句出于何处,是何意思?”
宁毅揉了揉额头:“在下不知。”
听宁毅回答得干脆,那屈维清微微愣了愣,他原本以为至少这一题对方能答出来,但无论答不答得出,他都有说辞准备。微微的迟疑后又问了几题,随后说起教书该如何,为人师表该如何的事情。如此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之后,道:“如今我永乐朝方兴,正缺人,你年纪轻轻,若虚心向学,未尝不能有一番建树。我并非山长,不愿罚你,但你若再敢这样教书,我也容不得你,必让你从书院出去,你好自为之。”
他说了半天,宁毅表情平淡,并不反驳,待他说完,虚心拱手告辞,然后就那样走掉了。屈维清又愣了半晌,看看房间中的其他人,方转身离开。待他走后,这边的几人又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这次自然是针对宁毅了。
以往屈维清逮着人奚落,不至于这般过分,但这些文士听了,虽然不反驳,但面上的不以为然还是表现了出来的。人争一口气,哪怕是憋着,也得有一口,但今天宁毅什么都不知道,还那样直接地说,众人便感到这等文人实在是丢面。事实上,关于宁毅授课的方式,这几天里,有人也是感受到了的。
“听说在课室中说些故事,那帮孩倒是喜欢……”
“对这些学生蓄意讨好,师长威严何在……”
“孟中的言语都不知道……”
“亏得刘兄还邀他闲聊,便是过来,恐怕他也说不出什么真知灼见吧……”
“哎,都是杭州人,如今这等环境下,自得团结一番。”
刘希扬如此说着,不多时,待到另外一些老师下了课,便有更多人知道了方的事情,说起宁毅,多有不屑。其实对这年轻人,大家都不怎么知道底细。宁毅这几天在书院里如同空气一般,大家都不怎么注意他。况且嘴上没毛。学问自然也不会好。这时候得到了印证而已。也在此时,倒有一人疑惑地说道:“听你们这样说。分明是那宁立恒戏耍于他。你们怎会觉得他不懂四书的……”
这人却是前几天唯一与宁毅打了招呼的人,叫做严德明,在杭州一地倒也颇有学识,他这样说起,刘希扬问起来:“德明何出此言?”
那严德明道:“杭州地震之前,那立秋诗会上这宁立恒曾赋有词作一首,震惊四座,只是后来诸多杂事,此事未有传出。那词作开篇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严德明拿了纸笔,将那《望海潮》一句一句地写出来,刘希扬等人看了,这有些目瞪口呆,严德明道:“能写出这样的词作来的,怎会是你们说的那样,这宁毅原本便是江宁第一,又怎会不懂四书五经,怕是不想惹事,对那屈维清又极度不屑,因此故意为之而已。”
他这样说了,众人将信将疑,随后恍然大悟。当然,这时候对于宁毅或者有几分新的认知,但也不至于觉得太夸张。杭州已然沦陷,学问在这里,毕竟不是太惊人的东西了,无论江宁第一也好,杭州第一也好,总之也如同普通人一般的被困在了此处,托庇于书院而已。想起宁毅这几日的低调,大抵也是遇上了诸多压抑之事,与众人无异。一时之间,这边是书院中的大伙对他的认知了。
直到两三天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众人了解到这宁毅此时的情况跟他们想象的,委实有着太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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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作为屈维清来说,之所以会忽然找上宁毅的麻烦,并不是因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作为随着方腊义军进城的文人,有的如同他一般,并不将书院中的差事当一回事,也有的更喜欢去亲近这些将领家的小家眷。例如他所认识的郭培英,原本也是幕僚,在书院中挂名之后便专心教起书来,这郭培英重视的是更加长远的利益,一旦永乐朝真的站稳脚跟,这些小孩,往后恐怕就都是皇亲国戚,如今能成为他们的老师,委实是一件美差。
屈维清也知道,但相对于成为皇亲国戚的老师,他更希望直接成为皇亲国戚。如今朝堂势力尚未定型,他在温克让的麾下经营,又颇有前途,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直接的事业。
但当然,鸡蛋没必要放在一个篮里,因此偶尔他还是会过来书院,讽刺一下那些大儒什么的作为人生乐趣。对于这些大儒,他并没有多少感觉。有学问不代表能驯服这帮原本是从农村出来的甚至见过鲜血的孩,往日的那般训学生的方法,在这里是没有用的,因为在这帮学生里,有的甚至已经有十四五岁,长得魁梧高大甚至已经亲手杀过人,他们还没有长成真正的纨绔弟,家里让他们念书,说有出息,他们不敢不来,但对于老师,他们是没有尊敬的。
越是学问深的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