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敢大喜,令城头军士共同用力拉,呼的一声,吊桥己然悬空,敌军又被阻在对岸。任平生从容结上绳索,然后站在吊桥顶端,等拉近城头就一跃而上,城上守军大声喝彩,欢声雷动。
城门一关,城中冲进去的元修军被包了饺子,很快收拾干净,渝州又被夺回了。王敢大喜,道: 这番多亏了你!
任平生诡异的一笑,他不敢在大军面前露出一点破绽,其实他双手被吊桥的绳子蹭的没了一层皮,此刻满手都是血,这还罢了,胸口一阵闷闷的疼,刚才在消耗了大量内力的情况下拉动吊桥,此刻已经受了内伤,急需一个地方安静调息。
可是目前城上城下,友人敌人都在仰望着他,说出自己伤势必然动摇军心,任平生心一横,哈哈大笑道: 老子就在这城头看着,他们要上来就给我狠揍! 说罢盘膝坐下,手垂在暗处捏了个决,就在这城头运起内功来。
守城民勇哄笑,士气高涨如虹,在任平生大眼的注视下扑向敌军,全不知此时任平生眼睛虽然睁得老大,其实内帘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这种疗伤的方法见效最快,却最危险,等他视力听力都恢复,放下手站起来,元修的进攻已经被打退了。
第五章 莫言三冬无春色 十三、奔波
胡久利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他这样骑惯了战马的人也受不了日夜不停的颠簸。他知道自己的腿被马匹磨破了,只好两只脚踏着马镫站起来缓解一下疼痛,但是在砚台飞一样的速度下,这个姿势维持起来极困难,他必须身子前倾,用胳膊肘抵住马背帮着稳住身形,于是他看上去就像在马背上撅着屁股挖宝一样。
这个姿势过一会就让他头部充血,胡久利只好复又坐下,他一会拧扭一下姿势变个样,怎么也不舒服,全身都疼的要命。再看前面的青瞳,两天多来一直保持端坐没有变过,嘴唇一直咬得紧紧的,不知是怎么坚持的。; ^。
参军啊! 他叫起来: 歇歇吃点东西吧,人不吃还行,马再不吃可跑不动了。
青瞳闷闷的应了一声,胡久利勒住坐骑,好容易才跳下马站住,看青瞳已经手脚僵直,几乎是摔下来的,胡久利释然,还以为自己怎么突然娇气了,原来她比自己累得还厉害。
他拉着两匹马吃草料,这里已经是关中北部,没有多少人烟,他们吃的干粮和马匹的草料都是在富阳一路带来的。胡久利全身软疼的厉害,喂完马,一头栽在地上呼呼睡起来,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只睡了片刻,青瞳就用力推他,招呼他起来赶路。胡久利眼皮像是被生铁焊在一起,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手脚都不知道丢向何处,试了试半点也动不了,只好说: 让我再睡一会儿,参军,你杀了我也得让我再睡一会,实在受不了了。^
突然脸上一热,一滴湿湿的水滴上他的脸颊,顺着下巴滑下去,胡久利骤然反应过来是青瞳的眼泪,他大惊睁眼,赶紧坐起来,见青瞳嘴唇紧咬,正有更多的泪水从眼睛里前仆后继的涌出来。
胡久利顿时手忙脚乱: 你 别哭啊,怎么哭了 我不睡了,马上马上就走!我们这么赶路是要干什么啊,你一直也不告诉我 哎呀,好好,你别哭 我这嘴!我不问了不问就是了。
青瞳抑住眼泪,道: 我要去呼林给远征上坟。
啊 这个时候 胡久利很吃惊,青瞳去周远征坟墓祭拜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也用不着这样不要命的赶过去,眼见再问她马上又要哭,只好带着一肚子的问号,上马继续向北奔去。
两个人终于来到周远征坟前,胡久利再累也不免伤感,他跪下拜了几拜,青瞳近前抚摸墓碑,那上面写着 驸马都尉、定远平西一品上将、呼林城守周讳远征将军之墓 。
青瞳把手指在周远征三个字上来回徘徊,柔声道: 远征,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惊动你,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的。 她站起身子,道: 胡久利,帮我把坟挖开!
胡久利这一惊非同小可,话也说不利索了: 公主,你 你要挖开将军的坟
青瞳点头,道: 你不愿意动手就看着我挖,我叫你来就是做个见证,等回去让你证明东西确实是从远征坟中挖出来的,不是我从别处找来。
说罢她折下一断枯树,开始用力掘土。
你要干什么 胡久利拉住她的胳膊: 将军死了!死了!公主,没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你怎么能惊动将军的坟墓呢
青瞳微微一笑: 如果我一直是她的寡妇,等我死了还不是要挖开棺木和他合葬 就当我要提前惊动,反正事若不成,我大概就快要死了。 说罢尽力掘土。
胡久利期期艾艾,不知该如何是好,青瞳凄然一笑道: 胡久利,你不也信我
过了一会,身边蹲下一个魁梧的身形,胡久利闷声不响,和她一起挖起来,不过随着挖,这鲁莽汉子的泪水就随着不断落下,渗进土里。
周远征身为驸马,他的坟墓规格较高,棺木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墓室,墓壁全是青石。只能从较远的土质墓道动手挖掘,两人用了半日才掘开一个能勉强钻进去人的洞,墓道用不渗水的白垩填涂,掘开就是十分呛鼻的气味,墓室中除了棺材就是一些周远征生前喜爱的小玩意,和他用过的长枪、马鞍、兵书等物,并没有什么陪葬的珠宝。
看到棺椁,胡久利又流下泪来,他别过头去,忽听到青瞳叫他: 你好好看着。 ^
她用长木撬开外面的楠木大棺,里面的黑色小棺材才是放尸体的,外面这层画满花纹的叫做椁,如果没有和皇族沾边,就是有多少钱也不能用这层椁。
青瞳在棺椁之间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匣,胡久利见这东西藏得如此紧密,料想必是十分重要之物,不由眼睛圆睁,紧紧盯着青瞳手看。
青瞳退出墓道,将锦匣交到他手中,自己又把土填回去,重又摩挲墓碑,道: 远征,我必须走了,保卫这片土地是你终身之志,我怎么也要再努力一下!
这 里面有什么 胡久利终于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的问。
青瞳不语,把匣子递给胡久利,示意他自己打开看。
匣子一打开,胡久利双手一颤,差点脱手把它扔了。
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腌制的人头,这人还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他的牙齿紧咬、眉头紧皱,透出一种深深的怨毒,石灰落在头发里,花白一片,这一切都让这颗人头看上去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愤恨。
这是什么人 谁 谁杀了他 胡久利深吸一口气,才问道。这个人头居然是埋在周远征的坟墓中的,实在让人吃惊。
这个啊,应该是我的堂兄。 青瞳轻轻叹息: 我硬说他是西瞻的奸细,斩了。
她掏出垫在人头下面的一封书函拿着,目光出神的望着远方,仿佛又回到了呼林战场,自己刚刚从战场上缴获这封书信时的心惊胆颤。
景帝是大苑的第十九任皇帝,第十六任皇帝哲宗本来有三个儿子,前面提过私动兵符被赐死的就是他的三子。三皇子死去不到一年,哲宗的嫡长子突发急病死在东宫。 ^
这个嫡长子的死对哲宗乃至对大苑都打击巨大,以至于皇帝自己也一病不起,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就殡天了。说这位嫡皇子的死对大苑打击巨大,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圣明仁厚,能带领大苑走向光明前程,而是他这一死,皇位便后继无人。
若论资质,他的两个弟弟都要比他更胜一筹,尤其是二皇子,从那个角度看都能算得上少年英才。若不是因为出身,皇位应该顺理成章传给哲宗这个仅剩的儿子,可惜二皇子的出身却不是用低可以形容的,而是要用到 敌 这个字,因为他生母是西瞻一次战后示好送来的礼物。
在当时的太后,哲宗之母力主下,在太后娘家宁家的权势压迫下,最终登上帝位的是哲宗的弟弟理宗,也就是景帝的父亲,青瞳的爷爷。
这件事青瞳想了很久也不觉得算错,即便这个二皇子资质好的的如同高祖大帝一般,既然他的血管中流淌着一半敌国的血液,他想继位也必然阻力重重。就如同青瞳日后真要和箫图南生下子孙,也不会一点不受影响。此为时也、命也、运也,不是个人能力能够轻易改变的。 ^
理宗对这个被他抢了皇位的侄儿还是很照顾的,不但封了亲王,还给了大苑众王中最大的封地蜀中,并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大苑坐镇西南边疆的十几位领兵重臣都是由他推荐上任的,充分体现了皇帝对自己侄儿的信任和看重。
理宗还不止一次当着群臣的面宣布自己日后要让二皇子的儿子继位,将皇权归还给兄长一脉,因为二皇子至死也没有留下后代这才作罢。
二皇子病死,理宗曾罢朝三个月,哭得比自己亲儿子死了都伤心,直说他恨不能自己死了代替,并且在他去世前还留下遗诏,要求儿子景帝尊这位早逝的堂兄为帝,也就是说,这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一次御座没坐过的人是大苑的第十八任皇帝,景帝顺延成了第十九任。以至于礼部对皇帝的仁善大加赞扬,好听点的形容词全用尽了。
青瞳生于帝王之家,却不至于那么天真,别的不说,要是二皇子生活的真是事事如意,他怎么三十岁不到就病死了 他那叔叔青瞳的爷爷却健健康康的活到了六十多,最后继承他皇位的也是他自己的儿子景帝,和哲宗一脉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
要不是这封书信,青瞳也已经丝毫不关心这些发生在自己爷爷太爷爷辈的事情了,也丝毫不知道当日二皇子曾经秘密留下一个儿子、一个按照自己爷爷许下的诺言,本应该取代父皇继承皇位的儿子。当然,事实上这个孩子如果当时就暴露,一定会早早夭折。
所以,当定远军的探哨截获了这个意图和西瞻大军联系的皇族后裔,青瞳问出他的身份后一时只觉好笑,不管真的还是假的,他不识相的好好藏匿,娶妻生子平安度日,却折腾什么 难道认为自己还有可能染指皇位吗
可惜他带着的密函却一点也不可笑了,这个人心志坚忍,在蜀中竟然暗地联系了昔日靠二皇子推荐提拔的十几位大将,这些武人大多重情重义,受了他父亲的恩情,于是尽力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