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鹰压低声音,道:“是假装的!”
杨清仁释然点在,因理该如此。
龙鹰岔开道:“究竟为何事烦恼?”
杨清仁却不肯放过,皱眉道:“大人因何装病?”
龙鹰不想答他,不知如何答也。道:“昨夜有人来下毒,给我察觉,所以今天太医扮中毒,好引对方再来瞧情况。”
杨清仁不解道:“为何不把人留下来?”
龙鹰道:“因来的是九卜女,恁凭我一人之力,未必可留下她。”
杨清仁色变道:“开始哩!”
龙鹰道:“可反过来看,对方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王庭经仍在,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杨清仁大惑不解的道:“向太医下毒,岂能得手?”
龙鹰道:“那须看是谁下毒?下的是何种剧毒?九卜之术,岂容小觑,太医乃解毒的大行家,经他鉴辨,九卜女下的是一种叫‘殇亡’的活毒,针对的是小敏儿,当小敏儿体内积蓄跢的毒素,太医大人与她欢好时,殇亡之毒将倾巢注入他体内去,侵凌五脏六腑,这样用毒的手段,叫‘活毒’。”
杨清仁咋舌道:“如此用毒之法,闻所未闻,太医大人对用毒方面的认识,亦骇人听闻,难怪韦、宗对大人如此忌惮。”
又道:“请让我助两位大哥一臂之力如何?”
龙鹰最怕他自动请缨,回有难告诉他之隐,道:“我们是放长线钓大鱼,不急于一时。今晚引九卜女来,不是要杀她,而是想摸清楚她的来龙去脉,跟蹑她,看她到何处去。”
杨清仁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眉头皱起来,道:“九卜之术,层出不穷,一天有她窥伺在旁,岂可放怀?”
龙鹰道:“所谓放长线钓大鱼,指的是可布下能必杀九卜女之局。经小弟昨夜评估,九卜女或许是我们三人联手,未必可留下她,反因人多了,更易被她先一步察觉。”
杨清仁仍不愿认同,狠狠道:“本王不相信九卜女在这方面的本领,可超越龙鹰。”
得练成“不死印法”的杨清仁当面赞赏,拿自己来压九卜女,龙鹰可以自豪。旋又想到杨清仁微妙的心态,因他的祖父杨虚彦乃开唐时鼎鼎有名的“影子刺客”,杨清仁自视为继承“影子刺客”大业者,当然不愿把最可怕不足之处的威名拱手让出。
然而,自己能在尽忠的地头,高手环护下割下尽忠的首级,任杨清仁如何自命不凡,亦不得不俯首称臣,因自问办不到。
论刺客排名,“夺帅”参师禅该高踞三甲之内,只恨生不逢时,碰上龙鹰,次次吃亏,致声誉大跌。
想起参师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找到田上渊,是否等于寻得参师禅?
龙鹰施展撒手锏,道:“昨夜小弟亲历其境,请老兄信任我的判断。我们绝不放过她,须河间王出手时,我不会客气。”
不容他就此问题说三道四,紧接道:“好哩!该说回令河间王头痛的事了。”
杨清仁问道:“高大是否我们的人?”
频密接触,有此弊处。杨清仁从高大肯为他们说谎,得此结论。假设高力士也清楚九卜女的存在,高力士便肯定是“自己人”。
龙鹰道:“算半个。他并不清楚太医大人佯病的因由,还以为大人不愿回宫,皇上又不是真的有事,只因心里不快,影响精神。”
杨清仁又问道:“范当家与太医大人的关系又如何?”
杨清仁倒非要穷根究柢,或怀疑龙鹰,而是想弄清楚情况,看手上可运用的力量。
换过问的是台勒虚云,动机肯定不一样,旁观者清也,亦为台勒虚云比热中帝位的杨清仁难应付的原因。
当时他将从水里活捉的突骑施高手交给夜来深,台勒虚云便直接问他,为何宇文朔和符太均无异议。
龙鹰答道:“除了小弟和河间王的真正关系外,其他事小弟没隐瞒。”
杨清仁点头表示明白,叹一口气,道:“还不是与燕钦融那不知死的小官儿有关。”
龙鹰问道:“有何新发展?”
杨清仁道:“最新的发展,是李显着长公主将燕钦融送到他的御前,让他亲口问个一清二楚。”
龙鹰不以为异,晓得此事早晚发生,如被燕钦融当面告状,任李显如何愚昧,亦知韦后想做另一个武曌。
昏庸的皇帝,全是这个样儿,人人皆知、路人皆见的事,由于弄臣、小人环绕,耳塞目闭,且耽于逸乐,过的是醉生梦死的宫廷生活,不想见到的,视若无睹;不愿听的,全当作耳边风,一旦惊醒过来,用心去听,用心去想,后果可想而知。而此正是韦宗集团竭尽所能,务必扑灭于其尚未成灾之前。
李显今趟如此勇敢,故因兵变的可怕经历,更重要的,是少了个能左右他想法的武三思。宗楚客在这方面,远比不上武三思。
龙鹰讶道:“还以为皇上找高大为他办此事。”
杨清仁道:“不信任高大的是长公主,怕他向娘娘告密,遂把事情揽上身。”
李显、李旦和太平三兄妹,以太平最吃得开。早在李显被贬谪房州,李旦遭软禁洛阳东宫,李氏皇族全赖太平撑起来,凭其手段顶着二张和武氏子弟,故而在群臣里声望极隆,江湖支持唐统的帮会门派,惟她马首是瞻。若她一意将燕钦融送来京师,绝对办得到。
杨清仁道:“长公主只告知我大概,着我在燕钦融抵京时,配合宇文统领,保这家伙可安然到达龙座之前。至于如何送他来京的诸般细节,本王一概不知。”
龙鹰心里矛盾。
闻弦歌,知雅意。老杨不用说出来,杀燕钦融之心昭然若揭,却恨没法自己出手,故来找“范轻舟”商量。
问题在杀个正直的好官,对杨清仁如搔一下痒,但于龙鹰,却可成终身背负的内疚。他奶奶的!见死不救,已令他非常不堪。
杨清仁沉声道:“有没有方法让娘娘知道此事,并掌握事情的严重性。”
难怪他刚才问自己与高力士的关系,由高力士去向韦后通风报讯,杨清仁可置身事外。如韦宗集团对此事留神,燕钦融抵京之事绝瞒不过他们。
有没有两全其美之计,既保住燕钦融的小命,又不让他见李显?
龙鹰问道:“依河间王估计,燕钦融何时抵京?”
杨清仁想都不想,答道:“快则一个月,迟则个半月。”
龙鹰道:“此事待小弟好好思量,老兄可放心,燕钦融将永远见不到龙颜。”
杨清仁显然对他信心十足,得他承诺,如释重负,道:“尚有一事,属题外话,对为安乐筹募大婚的惊人钜款,范兄有眉目吗?”
龙鹰苦笑道:“小弟没筹得半个子儿。”
杨清仁笑道:“范当家这些年来在大江一帆风顺,收入丰厚,单以你的财力,足可撑起半个大婚的开支。问题只在非常不值,与被安乐敲诈毫无分别。”
龙鹰叹道:“河间王太看得起小弟,过去几年,每年我都要向你们进贡大笔买船费,故这边来,那边去,手上现钱不多,能拿出来的,少得不敢告诉人。”
他当然不是那么穷,大汗宝墓令他的一众兄弟,人人变得富可敌国,随便叫他们捐少许,可募集庞大的财富。
处于杨清仁般位置的人,最着紧的是财力,深知凡事无财不行,有钱可使鬼推磨。
杨清仁道:“为何我特别提起这件事,因今天早朝,皇上正式宣布安乐和武廷秀大婚的事,并明言不准动用国库一分一毫,又委任范当家为大婚的筹款人,韦温出言反对,认为范当家不是合适人选,却被娘娘和宗楚客硬压下去。我看很多人,特别是韦氏子弟,仍不心服,故此范当家若在西京募捐,恐怕阻力很大。”
龙鹰叹道:“我确非好人选,最好勿拣我。他奶奶的,他们不肯捐,得罪的是安乐,我有何办法。”
杨清仁笑道:“总有人支持你,我便准备献上十两,虽然杯水车薪,却聊胜于无。荣老板理该不甘后人,他捐的应比我多很多。”
龙鹰道:“终筹得两笔献金,若有一千人以你们为榜样,可告功行圆满。唉!到哪里找这一千个善长来?”
杨清仁道:“非常困难。现今西京的财富集中在高门大族,而西京世族,一是依附韦氏子弟,他们摆明跟随韦族,除非换掉你,否则不捐半个子儿。”
稍顿,续道:“另一边的世族,支持的是大唐皇朝,对韦族深恶痛绝,于安乐和武延秀更没好感。或许看在范当家分上,念着你在河曲之战的功劳,捐些许,但只属敷衍性质,帮助不大。如此劳民伤财的大婚,本身已令人烦厌。”
龙鹰捧头叫痛。
事实上他半点不忧心募捐的事,待李隆基回来后,由他主理。却必须摆出头痛姿态,异日李隆基继承他的募捐大业顺理成章。
西京无一事不牵涉政治权斗。
杨清仁问道:“西京这么多适合的人,安乐为何偏挑中范当家?”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龙鹰道:“我也想知道。”
杨清仁道:“会否是田上渊削你财力之计?”
龙鹰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又问道:“小可汗没和河间王讨论过这件事吗?”
杨清仁叹道:“我现时分身乏术,非是必要的,无睱理会。”
龙鹰道:“若无燕钦融的事,何时大婚,就是老宗策动政变之时。”
杨清仁说不出话来。
第十七章 认捐名册
龙鹰随杨清仁到皇宫走了一转,主要是让李显见到他,“范轻舟”没去如黄鹤。
于李显而言,“现实”随他主观的愿望变形和扭曲,他可将你完全忘掉,或把某事置诸脑后,那尽管你长时间不入宫谒见,李显不会为此动半个念头;可是,若他想见你时,几个时辰已有天长地久之感。
整个宫内、宫外的形势,亦可作如是观,由其心境决定,不存在客观的事实。没人告诉他真相,被花言巧语和谎话蒙蔽。
或许,此为意志薄弱者的特性,没法坚持某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