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叶青远去后;乔氏还是恍惚望着;不由叹息:“青公子真有出息了啊;看吕先生;就是第一个投靠;现在赏了三百亩;一个院子;听说现在连家眷也搬了过来;这日子就有希望了。”
“要是你父还在;这待遇必少不了;又或你是男儿……”
江子楠听了抿了抿嘴;头垂得更低;站着一声不吭。
乔氏这就回醒过来;笑着拉起她的手:“丫头;娘只是说说;你别放在心上;而且女儿也有女儿的好处;要是论和公子的亲密……”
“公子才不”江子楠张口说到这里;顿时无言;脸垂得越来越低;脸上鲜艳若李。
秋日的金光滑过院子;映着这一片艳红晚霞。
……松林寂寂;只有枯枝落叶脆响;伴随脚步声;行得十步余;叶青微微一笑;停下脚步。
“还不出来?”
没有回声;过会才自树背转出芊芊;红着脸:“我是追着子楠过来……”
“我知道;见我过来又故意躲起来。”
“我没……”芊芊突抬头;就对上叶青似笑非笑的眼神;见他这一副“看你怎么编”的可恶模样;心中就没来由的一股勇气;冲口而出:“我是故意的”
声音大的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不由有些脸红;可这一说出口;就再也压不住了:“我就想看看;公子会和她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芊芊低声喃喃:“我就;我就……”
叶青失笑;将她抱在怀里:“丫头;你是个好女人。”
芊芊促不及防“啊”了一声;红着脸;明明亲昵过许多次;这时感觉又是不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是不一样的……这江子楠的事;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我要陪江子楠母女去一次她们的故乡;把伯父的牌位送回去;并且沿访几个人才;或者说潜在的人才。”
叶青说到这里;有些惆怅;淡淡的说着:“我家的芊芊;无论家里多穷多难;从没有委屈过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许多故事;这时就其中选一句;现在发达了;我又怎舍得让你受委屈?”
芊芊再听了;再次“啊”一声;小脸更红了;说不出话来。
叶青看着她;有些话没有说。
所谓的妻妾和谐只是一种笑话;叶青是有着栽培江子楠的心思;但更不愿意看见她威胁芊芊。
这时任命江子楠;除了栽培;就是让芊芊独掌内院的意思。
这丫头还跟着来苯苯的吃醋;实不知道自己的用意。
论美丽;芊芊以后是绝色;但不至于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人。
论才于智慧;长袖善舞;江子楠都胜过她;更加不要说以后整个应州;甚至整个天下了。
论贤惠;更是一抓一大把。
千条万条;只在于;当年困苦时;是她不离不弃。
所以万种风情;千种丽姿;都不及这一条。
第一百十四章 江氏猛虎今何在
第三日;叶青带上江子楠和她的母亲江乔氏;奉着故去江叔的牌位;使其魂归故里。
车队不大;就是三辆牛车;十个家兵;但却是标准的送灵形制。
叶子凡在门口叹了口气;回了去;沿途下人都是垂手侍立;给他让路;他一面走;就一面寻思:“赏了三百亩给吕尚静;又委任襄田厅主事;这是千金买骨;亲自送父亲的跟随者回乡;这是示之忠义必有褒扬。”
“一是恩赏;一是德行;这在招揽人心上;真是绝了;小小年纪;怎么懂这样多心思?”
叶青却不知道这想法;只见秋风飒飒;黑蓬牛车顺山道而行;渐渐深入西面;群峦叠嶂;满山红黄萧瑟;时听得猿啸狼嚎;山高路险。
不过是送灵葬车;没有多少油水;加上有亲兵护卫;行程顺利;没有不开眼的山贼来扰。
七日傍晚;一声雁鸣;灰蒙蒙归雁排成人字;自山顶上湛蓝的天空飞过。
前后跟着十骑家丁;叶青一身麻衣;骑在马上;腰跨剑弓;望向西北深山;隐隐一个峡口现在视线中;穿过这陡峭豁口;在艳红的晚霞底下;就是目的地。
“兵家险地啊……”叶青就是一叹。
“北邙山麓有山竹;辟而见野;丈五里;育十万”
——根据郡志中记载;整体来说地广人稀;属于下县;总人口甚至不到十万;而县城处于北邙支脉包围出的盆地中;虽土地肥沃形成十万聚居;与外界交通不便;且有盗贼困扰;相对的地理人文隔绝。
这在和平时难以凝聚经济;在战乱时却容易保存人口;辐射效果更控制着百里山区;大小暗道;是战争火线上绕不过去的堡垒。
实际上在前世;山竹县表现远胜于同郡诸县;一度成为应州抵御北魏的重要节点;并在火线上锻炼出不少优秀将领与谋士;成名升调;这时都不显。
现在自己已是解元公;有着资格招揽贤士了;这就大可图谋之。
留意到车帷微微掀起着;叶青放缓马望去;撞着一双桃花明眸;并且迅速缩回不见了。
叶青就是一笑;心中想着:“当然;这目的就不必透露出来;送她们母女回乡祭祖本是应许之约;也是对她千里逃回来报信的忠诚奖赏。”
江子楠回首和母亲小声说了几句;年轻的脸上带着红晕;忍了一会;听着马蹄声转向前头;终又掀开了车帷。
草木萧条;群瀑间歇;算不上多美;胜在天高水清。
自己也就罢了;自小跟了出来;对故乡族人印象不深;母亲见了却几乎垂泪;都说是“人离乡贱”;果是如此;而这一带虽看着偏僻贫鄙;毕竟是生养了母亲的故土;有着她难舍的亲人;更别说这次送归的特殊意义。
“快十年了……”乔氏声音沙哑地叹息一声;也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回去见了叔伯;记得多多称许公子;这都是公子给的照顾。”
“恩;女儿知道的;人不可忘本。”江子楠眨了眨眼睛;兴奋脸色也黯淡了些;越是饱读诗书;越知真正衣锦还乡的荣耀;也只有这世上男儿才能有。
当然她也清楚;女状元从未有;女冠却可以有;大道并不岐视男女;可惜人为歧视制约无处不在;道门只在科举中取秀;而仙门虽数量众多;却也崖岸自高;何其难入。
入夜前赶到了山城;城墙久未修缮;呈现斑驳色泽;城门顶上甚至有着蓬勃野草;不到战时;没有后来避难大族涌入;这县就比平寿县都贫穷;难有余力进行表面的修饰。
城中只有一条铺有青石主街;一路都是荷锄挑担归来的农人;牛车行着半里将近东市;就不得不缓下来;车夫擦着汗说:“公子;前面都是窄巷子;现在黄昏回家时分;正是人多;超不过去。”
叶青微微颔首;低头对车帷里说了声;令车队稍等;这等着的时间里;站在马背上眺望一眼;这城布局是有些过于紧凑;满城都是炊烟袅袅;幸而这时房屋多不是木制;不然太容易引起火灾。
渐渐就至城东一个大院;前有场院;后有果辅;据说江氏上下百户;连老带幼;三百口人就挤挨在里面。
晨起出城躬耕;黄昏入城归舍;这种山城特色是出于防寇的实际需要;只在起居条件相对差上一些。
门楹还算光亮;却无人看守的敞开着;只见里面石屋连绵;院心堂地上一堆小孩在嬉闹;个个灰头土脸;分不出男女;都在夯土泥地里玩的不亦乐乎。
叶青瞧得有趣;却不肯闯入;令:“拿我的拜贴与礼单;奉给里面主事的人;就说我们来了。”
又回首笑问:“子楠小时也是如此?”
江子楠掀开车帷;张望一眼;脸上顿时发烧:“这时大人都还在做饭;是以无人管束……”
跳下马来;掀开黑色车帷;扶了一身素服的乔氏下来;这可说是敬长;再扶江子楠时;已有些江姓子弟涌到门口围观;甚至有小孩起着哄。
众目睽睽之下她羞得抬不起头;声音极低:“还是不要了吧?”
“有解元给你扶下车;这是荣耀。”叶青大言不惭;还是遮过半个身子为她遮挡一下;语气里掩不住笑意:“快;听话”
乔氏在一旁立着;见女儿趁短暂调整后恢复了平素模样;她这才放下心来;摸摸手中捧着的亡夫牌位;正踌躇间;听着院里面人声一静;不由就回头看去。
正门大开;一个中年人率众而出;目光一扫这肃穆车队;见着为首麻衣少年就是一怔;又赶紧把讶异埋在心底;堆着笑容迎上来:“解元公光临舍下;江瑞松有失远迎”
“不敢当;平寿叶青见过江伯父。”叶青作了揖;却行着晚辈之礼;又接过乔氏手中漆黑牌位;郑重举在面前:“青此次来;是为送叶叔父灵位归根。”
“这是…”江瑞松看着牌上庶弟名字很是吃惊;这事不是早几年就结束了;讣告都命人传过;于主臣之分已是仁至义尽;何来这一出?
一时举着手都忘记了动作;只见这少年捧着牌位;言辞沉重真挚:“昔吾父在时;与叶叔父知交甚笃;时赞以郡才;许约若他日成就;必助使其荣归故里;可惜天妒英才;不假其年;这相约两人先后相继而去;在下身为人子;当继此约以全先人之义;送叶叔父灵位以归。”
乔氏在侧;以手捂嘴;垂下泪来;心里又悲又喜:“夫君;你可听见了;当年你这一番追随虽中道而断;可现在也有了延续……”
江瑞松听了这话;再看一身素孝又面带悲戚的乔氏母女;顿时醒悟过来;迅速收起笑容;郑重接过这牌位:“这是吾弟之幸;瑞松在此谢了。”
却是不肯居长辈之位;又对着母女俩一礼:“弟媳;侄女儿;辛苦你们了。”
接着就高举起这牌位;大声示于众个族人:“子弟叶落归根;当使之归位正堂。”
人群中骚动一阵;在江瑞松肃穆神情感染下;都安静下来;人流簇拥着进院内;入祠堂……水一样平缓无声;却蕴藏着力量。
这就不是纯粹的文化形式了;当人人认同时;就是一种向心力;也是在这穷山恶水里繁衍生息的一种寄托;多少郡望世家苦心孤诣经营的家族文化;在这边缘大山里头其实比比皆是。
叶青在后头瞧着暗叹;这完全是山间小族在生存需要下的本能;可这样治家形成的凝聚;就算自己也是羡慕;只是没法照搬照抄。
当下就作为客人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