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扮戏”漂亮,马连良总是提前把要穿行头的护领、水袖拆下来,洗得白白净净。把髯口用热水泡上,使之又软又飘,再用铁梳子反复梳通,把靴底用大白刷得又白又干净,站在台上显得格外精神。管箱的师傅常常讥笑他:“得了,得了,你是多大的一个活儿啊!费这么大劲儿!”他发现自己的眉毛顶上总出岔儿,用墨笔画眉毛时就不美观,其实台下观众根本看不见,马连良却非常重视,请科班里的剃头师傅把眉毛全剃光了,扮相马上好看了,可平时人就没法儿看了。
马西园挂念儿子,怕他在科班吃不好官中(北京话,大路的)的饭食。但考虑到自己家境清贫,又无力给儿子买什么好吃的点心,马西园只好粗菜细做。买些便宜的咸菜“水疙瘩”切成细丝,有钱时加上点牛肉末,没钱时拌些黄豆,给马连良炒上一大罐子亲自送到科班,给儿子和他的师兄弟们吃。儿子吃在嘴里,香在心头,因此他一直爱吃爸爸亲手做的炒水疙瘩丝儿。在以后的几十年中,这道菜竟成马家的“看家菜”之一了。马连良知道父亲赚钱少、负担重,十分孝顺的他恨不得马上挣到钱,帮助家里,可科班里唱戏是没有收入的。每逢有戏时,学校会发几个大子儿的饽饽钱,他就把这几个大子儿攒起来,等到凑足一块大洋时,就想法送到家里父母手中。父母拿着儿子送来的钱,常常泪流满面。马连良成名后常用此事教育子女,他常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第一章 学艺生涯(6)
整天的苦学勤练,加上当时科班的卫生环境又不太好,营养也跟不上,一个小孩能扛多久啊?一天在晨课练功时,马连良一个跟头躺下,就不省人事了。叶春善师父赶忙请医救治。大夫一见马连良口吐白沫,浑身颤抖,知道病得不轻,就对叶师父说:“恐忙过不了今天中午十二点了。”师父顿时慌了,马上派人请来家长马西园。马西园见状没说一句抱怨的话,他知道科班不是救苦救难的慈善机构,把孩子送来是为了让他有口饭吃,为了将来有本事能生存。叶社长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不能再添麻烦了,于是只说了句:“这孩子生死都是马家的人,他若有造化挺过来,还是您的徒弟,您还得栽培他。”说完深施一礼,背起孩子就回家了。
马连良患的是所谓“惊风”之症,一连高烧一个礼拜,经过大夫的精心调治和父母的细心照料,整整在家休养了一个月,身体才康复。在这段时间里,马连良的弟弟连贵出生了。父亲马西园虽然做的是灯罩的小买卖,家里却穷得连灯油都买不起,屋内漆黑一团,接生婆都不敢进门。于是马连良的妹妹慧敏就爬上路边的街灯杆子,从街灯里偷了一点儿油回家。用家里的粗线搓了根灯芯,给接生婆照亮。马连良见此情景无比心酸,他觉得再也不能给家里添累赘了,就毅然截然地回到了科班。
叶春善师父对马西园在孩子生死关头深明大义的言行十分感动。马连良病愈回到科班后,叶师父对他更另眼相看了,并已给他定下目标,专攻老生行当。叶师父先让萧长华、蔡荣桂先生给他说一些配角的活儿,如《连环套》中的施仕伦、《金燕桥》里的孔明等。有一次派他来个《斩黄袍》里的苗顺,苗顺在被逐离朝廷之后,有两句“摇板”,“早知为官不长久,不如深山把道修。”马连良觉得下场只唱这两句劲头不够,就自己编了几句新词,按“快板”唱,最后两句是“罢罢罢,休休休,汗马功劳就一笔勾。”边唱边后退,并编了个右手一翻水袖,“巴搭仓”,水袖撩到头上,转身下场的身段。并央告琴师给拉“快板”,请鼓师给开“望家乡”的鼓点。谁知台下观众还真认可,立马彩声四起,不由得引起了后台蔡荣桂先生的注意,心想这孩子还真能“造魔”,认为他有创意。于是蔡先生与萧、叶商议之后,开始为马连良多说一些正工老生的戏了。
头一出正戏是与二科的程连喜、王连甫合演的《黄鹤楼》,是蔡荣桂先生所授,马连良在戏中饰刘备。叶春善社长一见这孩子扮像雍容华贵,心中甚是喜欢,从此让萧、蔡二位先生给马多排正戏,小戏如《借赵云》、《状元谱》,大戏如《失空斩》、《四郎探母》等排了不少。
在科里除了演本工戏外,还要饰演一些其他行当的配角戏。马连良曾演过武生、小花脸和老旦等行当。特别是《朱痧痣》、《金水桥》、《法门寺》中的老旦,扮相惟妙惟肖,台下颇有人缘,有人建议让他改学老旦。叶社长生怕人才被埋没,说道:“唱老旦的有几个龚云甫呀?”对徒弟的爱护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话语中多少流露出偏袒之意。
与性格外向、威风八面的叶春善相比,“喜连成”总教习萧长华则是个沉默寡言、运筹帷幄的人物,是科班里的诸葛亮,有“军师”的美誉。“喜连成”在叶、萧二人的惨淡经营下羽翼日渐丰满,东家牛子厚的投资有了回报。一日,办事认真的叶春善催促萧先生给牛东家尽快汇钱,萧凭借自己对时局的观察认为不妥,就对叶说:“二哥,东家的钱一定要汇,但不一定要现在就办。一来是东家并没有急于要钱的意思;二来是科班刚有点起色,您就把咱们的家底全交了,一旦时局不妙,东家那边再汇不来钱,这上百个孩子吃什么呀?”叶认为有理,就向萧要主意。萧说:“咱们不如写封假的求援信,诈称买卖不好,看看牛东家反应。如果东家说,不用怕,他会汇钱来支援,说明他那边安然无恙,咱们就把钱汇出去;如果他汇不了钱,咱们手头这点钱还能抵挡一阵。”牛子厚的回信让叶春善大吃一惊,牛目前正处在自顾不暇的阶段,望叶等好自为之。叶从此对萧深信不疑。萧长华先生认为,连良这孩子扮像潇洒,身上边式、好看,道白与唱功均适合演衰派老生戏。于是又给他说了《四进士》、《一捧雪》等戏,每演必列大轴,马连良逐渐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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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学艺生涯(7)
马连良在业界渐渐小有名气之时,“伶界大王”谭鑫培尚活跃于舞台。他晚年的琴师徐兰沅和鼓师刘长顺,成为老谭(时人对谭鑫培的爱称)不可稍离的梁柱人物。谭去世后,叶社长重金礼聘徐、刘二位来为马连良操琴、司鼓,力捧爱徒。当年的观众多崇拜老谭为偶像,能在舞台上再度见到徐、刘二位亦属幸事。看到台上场面与老谭时代一般无二,少年马连良又得徐、刘二位相助,观众从心理上对他就有了些倾向性。况且,马连良在台上唱戏,从不惜力,总是满宫满调,渐渐成了科中的台柱人物。尽管如此,马连良深知观众对他热情鼓励,一多半是冲着徐、刘二位来的,正应了“新竹还需老竹扶”这句老话。看来红花再好,也要有绿叶相配,不能做“光杆牡丹”。戏班整体阵容的强大,才是制胜的法宝。这一想法后来成为影响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观念之一。
1912年,“喜连成”科班的出资人、吉林富商牛子厚由于经商失败,无力负担科班的资金,就将它转手给了北京外馆首富沈昆先生。沈家是做口外蒙古及俄国等地生意的商人,从此将科班更名为“富连成”,简称“富社”。到了1916年,马连良已演了不少由他担纲主角的正工老生戏,如《武家坡》、《法门寺》、《雍凉关》等。这年萧长华先生决定复排经典连台本戏《三国志》,其中至关重要的诸葛亮一角决定由马连良来担任。这出戏是“富社”的拿手好戏,每贴必满,其他科班都望尘莫及。因为戏占的人多,行当全,只有“富社”有这个优势;另外,只有萧长华才有此密本,并有能力负责全盘“总讲”,即排戏、导戏。由于戏的内容好,编排得当,是行话所说的“戏保人”的经典剧目。对担任主角儿的演员都有抬举,萧先生让马连良饰孔明,是特意地提拔。原来此剧在“祭风坛”一场时,孔明只有几句念白,一带而过。此次复排,萧先生认为马连良以前在演《雍凉关》时那段二黄导板、回龙转原板的唱不错,可以借鉴。于是重新填词,加工整理,修饰润色,一段新的《借东风》“先天书玄妙法犹如反掌”这样诞生了。这时马连良在台底下已经有了人缘,经此一剧的烘托,把这段《借东风》唱得是落落大方、潇洒飘逸。加之马连良一脸聪慧,扮相出众,儒雅清丽,宛若孔明复生。对孔明这个人物的把握上做到了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虚怀若谷、超凡脱俗,受到观众热烈欢迎,马连良终于一炮而红。《借东风》从此成了马连良的代表作,跟随他在舞台上红了半个世纪,人名与戏名就此划上等号,提到马连良就令人想起了《借东风》中的孔明。这年马连良年仅16岁。
在马连良作科期间,其三伯马昆山已从上海“转战”福州了。他善于经营策划,便组织了班社在福州当地演出,当了班主。他的大侄子马春樵是武生、红净两门抱,二侄马春轩擅演小生又拉得一手好京胡,二人都成了三伯的左膀右臂,“马家班”在福州干起了一番事业。听说三侄连良是个“科里红”,马昆山急忙写信给大哥马西园,要求在连良毕业之时不要搭任何班社,直接来福州,他要好好捧捧这个侄子。于是马连良在1917年出科之后,随父亲一起乘火车南下上海,再转乘船到达福州,爷儿几个见面分外高兴。没过多久,“马家班”在福州就越来越响了,马连良成了该班的老生主演。
第一章 学艺生涯(8)
马连良在福州虽然很红,无奈这时已经开始“倒仓”了,处于变声期。这对一个唱正工老生的演员来说,是必过的一道“关卡”。如果嗓子保护不好,很可能这辈子也就不能再唱戏了。按常理,出了科就唱主角,总要置几身行头及演戏必需的物件,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迫于生计,马连良不得不支撑着唱下去。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