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抚今追昔,经刘嫖引荐者……几许?”想起那些寂寞难捱的日日夜夜,栗夫人郁结在心:“新人笑,旧人哭;上恩,日稀……”
对长公主向皇帝弟弟引荐美女这一节,如果排除表妹的因素,栗家主母其实并不特别反感。前几年娘家兄长无男,她也曾出面为哥哥张罗买妾置婢,以求多得男嗣。不过,这想法当然不能对栗夫人说。 “蕙兰,汝……颇多不易矣!”嫂嫂抚拍小姑的肩背,徐徐安慰。
细究来,长公主的举荐对栗夫人生活的影响还真大。程夫人生三位皇子,栗夫人也是三个,分庭抗礼。贾夫人呢更是逼人,虽说只生两男,但这么多年宠爱不减——而与之相比,栗表妹就明显‘圣宠日薄’了。还有那个梁女,一个其貌不扬的侍女……哎!
“从姊,从姊……”栗夫人越说越难过,后来干脆趴在表姐肩上又哭起来。 “阿母,阿母,莫哭。”内史公主举臂抱紧母亲,热切切保证:“阿母无忧,无忧哦。刘嫖于阿母不恭,待内史长成,女儿必为阿母泄愤!”
“公主!”栗舅妈是忍无可忍了。这说的都是什么?别说刘荣还没登基,就算刘荣继位称帝了栗夫人成为太后了,对父皇唯一的同母姐姐,刘荣也只有尽孝的份!否则,天下公论,悠悠众口,能把个新皇帝骂死! 内史公主撅了嘴,一脸的倔强。栗夫人总算不是木头,将女儿抱在怀里讲了些‘这种话只合适放在心里,不能随便说出来’之类的话,轻轻揭了过去。
栗大嫂想好,今天是不劝了。表妹认定了长公主是恶人,给天子介绍美女是故意对付她,张罗新年过节是蓄意刺激她,侍女成了后宫是存心安排的……反正只要是长公主做的,一定是为了算计她伤害她! 摸摸鬓发,栗舅妈下决心换话题:“夫人,太医院来报,郑女腹中骨肉安好。” 栗夫人茫然:“郑女??”
“噫……”嫂嫂一滞,匪夷所思地看想表妹:“阏于之妾呀!”
“哦,咕,”皇太子母生生慢了两拍,才恍然道:“郑女呀。腹中骨肉安好耶?甚好,甚好。” 当嫂嫂的很虚弱,抬抬眉公式化说一句:“嗯……愿天从人愿,阏于有后。” “善!”没料到栗夫人竟如打了强心针般骤然坐直,抓住大嫂一脸母爱光辉:“长嫂,得男,必得男……天,必从人愿!”
栗门主母:“……?”
21…02 长公主之‘读书无用论’ 。。。
“阿母,阿母呢……”小阿娇追着母亲,在宽敞的宫室里奔……跑……
“阿娇,哈哈,吾女……”馆陶长公主裙裾纷飞,如一只斑斓的大蝴蝶般在柱子和柱子中间翩翩而过,绕着一人高的大铜鼎快快乐乐地和女儿捉迷藏:“阿娇!”
“阿母,阿母!”陈娇努力跳起来,想够到母亲手中的卷轴。可相比母亲的身高,她——太矮了,够不到啊!
卷轴是由细麻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外层是厚锻,内里则是素帛,上面写的是庄子名篇《逍遥游》。这是皇帝陛下特意让书吏誊抄了,送给小侄女当课本用的——竹简木简太重了,不适合小孩子;皇家藏书里的原件年代太久,虫蛀异味的,不干净。
“阿母,阿母,还我,还我。娇娇尚未熟记背诵,明日阿大驾临,必将责怪娇娇焉!”陈娇贵女好着急好着急。这两天过年,母亲拉着自己又是参加宴会又是接待客人的,都没时间读书。明天皇帝舅舅来,如果到时候背不出功课,那多丢人?
与女儿相反,长公主则是一丁点儿都不担心。刘嫖皇姐满脸微笑,轻松自在地打包票:“不然,不然。阿娇放心,陛下绝无怪罪之意。阿母作保,作保o(∩_∩)o。。。”
“阿母,还我……”小贵女不答应,执着地想抢回自己的课本。
“阿娇呀……”长公主一手挡着女儿,一手将卷轴高高举起:“王叔将至,梁王叔父……”梁王弟弟可是很得女儿欢心的。
“唔……”阿娇不为所动。梁王小舅舅一天来八回,她早就没感觉啦!再说,小舅舅好疼她的,才不会和她计较。
看搬出刘武弟弟不行,长公主眨眨眼:“众从兄亦将至……”
“哦……”娇娇翁主有点小小的犹豫,各位表兄弟都对她很好,又陪玩又送礼物的,不接待讲不过去呢——不过,功课也很重要啊。今天晚上《逍遥游》一定得背出来才行。
见女儿左右为难,长公主笑了。可惜此时阿娇没抬头,否则,小翁主一定能领略到什么叫做‘狡猾的慈爱’。“阿娇……”馆陶长公主慈慈爱爱地告知:“阿娇……诸兄至!”
“呀?!”阿娇一愣:不是‘将至’,而是‘至’!哥哥们已经来了?
亲哥哥有号召力,娇娇翁主看看大门,再看看母亲手中的卷轴,挣扎又挣扎……
“阿娇……”“阿娇呀……”远远的,传来陈须和陈硕的声音,清亮柔和。
“阿兄!”阿娇眼眸一亮,防线瞬间瓦解:哥哥们真的来了啦!
“……阿娇……”呼唤声更近了些。长信宫的游廊就是这样,曲曲折折辗转往复,听着不太远,走是要走好一阵的。
“阿兄,阿兄,娇娇来啦!”阿娇向大门方向跑两步,想想不对,中途陡然刹车!
然后,在长公主好笑兼好恼的目光中,阿娇急切切冲向自己的书案。笔、镇帛、素帛、写好的作业……件件飞快地归置好,庄状隆隆重重交代给女官看着——她晚上是要回来用的!
晚自习都妥帖了,小贵女这才喊喊母亲,欢叫着迎出门去:“阿兄,阿兄……”
两根玉指捏起卷轴的一角,一抖;长缎‘呼啦’一声展开。瞟瞟上面字体华美的纂书,长公主嘲讽地一笑,信手将庄子扔进宫娥怀里。
‘非但哥哥们来了,刘则表哥也来了。这三个里面,有两个能玩且好玩!再过一会儿,梁王舅舅会带新鲜鹿肉来,晚上……我们吃烤鹿肉!吃完还有杂技和歌舞,现在是过年嘛。呵,宝贝,你是绝对没空背书嗒!’长公主踩着自信的脚步,高高兴兴去和儿子女儿汇合去了。
。
漫长的游乐时间……
哥哥带来了新故事。陈须公子很会讲故事,这全是被弟弟妹妹逼出来的才能。在母亲的多番鼓励下,陈长公子说了一个又一个;做妹妹的自然给面子,搂着兔子偎在祖母身边,听得目不转睛。
大哥哥肚子里的好货倒光了,阿娇刚提出回书房,表哥哥捧来了新玩具。胖乎乎的城阳王子刘则是个哄孩子的高手,揣摩起小女孩的好恶那是一猜一个准,绝不逊色于陈二公子。想当然的,新玩具大受欢迎!
新玩具腻了,可以去念书了吗?不!现在是吃‘小食’的时间。
长乐宫中,馆陶长公主对母亲和女儿的饮食严抓死管,永不妥协。就是皇帝陛下亲临,也必须按长信宫的规矩来!
小食,不‘小’。除了主食少些没有酒,珍馐羹汤可是一样都不少;再加上进餐程序,礼仪要求,起码大半个时辰。等吃完食物,漱口、洗脸、离席、更衣、洁面、补妆……林林总总做下来,日已——近——黄——昏。
看看沙漏,阿娇再度向母亲要求去读书。长公主正想找托词拒绝,梁王父子到了!
带着新打的大鹿,梁王刘武兴致勃勃,一进门就咋呼呼地向母亲姐姐还有侄儿侄女言明:今天谁也别想跑,他要亲手烹制鹿肉!
长辈亲自上阵,做小辈的总不能坐享其成吧,更别说是撇开舅舅去忙自己的事了!几个孩子不用教,撸胳膊挽袖子一起上前帮忙。梁王舅舅嫌人多,其他人都打发了,跟前只留下最喜欢的儿子和侄女——陈娇。
慢慢展开金丝折扇,馆陶长公主笑观忙忙碌碌的弟弟侄子和女儿,轻轻叫儿子:“阿须,阿硕……”
两位陈公子回应:“阿母……”
“阿娇日长,终日沉迷简牍……终非善局呀!”只要想起爱女成天抱卷卷简册典籍,满口‘之’‘乎’‘者’‘也’地念,长公主就从心底愁上——眉头。
做哥哥的不知该如何应答。论理,‘好文’是好事;不过母亲既然这么说,当儿子的也只有听着。
陈硕与哥哥对一眼,微微一笑道:“阿母,经史典籍,知之……无害矣!”
“不然,大不然!”长公主一挑眉,横了两个儿子一眼。陈须陈硕立刻正襟危坐,垂首听训。
长公主对孩子们的态度很满意,摇着折扇嘲笑:“经?史?典?籍?皆废物尔!”
哥儿两这回不敢多嘴了,恭恭敬敬,沉默是金。
“庄子,落魄一生。商鞅,车裂人前;韩非,死于非命。孔仲尼,惶惶如丧家之犬。吕不韦,饮药自尽。李斯父子,腰斩于市……”长公主慢慢合上扇子,清清淡淡一路数过来,表情莫测高深。
‘啪’!扇柄敲在凭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大汉长公主侧过脸,凉凉问:“《春秋》、《韩非》,《吕氏春秋》……飞扬文字,文采华章,然于其人、其家、其国者……何益之有?”
“呃??”三个表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怔住。这些经典他们都学过,很认真地学过,但听母亲这么一说,还真难讲:如果文章对作者本人都没好处,那对读者又能有多少补益?
“阿母,如此……习文则何用耶?”陈须困惑。其实,还有另一桩不明白:自己和弟弟小时候识字读书,母亲可没什么非议啊!如今,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莞尔,优哉游哉地敲着节奏,一字一顿道:“仅,供——谈——资——尔!”
“噗……”千思万虑没想到母亲是这个想法,两个儿子惊异失声;随后,面面相觑,同做莫名状。
斜睇爱子,当朝皇姐一脸似笑非笑:“吾儿不信否?”
“信,信!”陈须陈硕急忙否认。开玩笑,就是再不信,也不能说啊!
回头看向殿内,猛然发现长信宫的东殿有转成厨房的趋势。小个儿铜鼎洗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