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宫女赶紧搬起钟来往外走,其余人等忙服侍慈禧下床。待捯饬停当,慈禧也不准宫女相随,胡乱披了件点翠大氅,便头昏脑涨地跨出门槛。
来到外面,见四下无人,慈禧想也没想,脱口道:“连英哪,陪我遛遛弯儿去……”
话未说完,庑廊下转过一个人来。那人到了跟前,一个头磕在地上。“老佛爷贵人多忘事,这阵子李总管抱恙,是奴才小德张在这里听差。”
慈禧苦笑一声:“老喽,打个盹儿起来就不记事喽……小德张,这几年你明里暗里的替我办事,嗯,身上倒有些连英的影子,好生干吧,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德张又叩首道:“能伺候老佛爷,已是奴才天大的荣幸,哪还敢奢图什么好处?”
慈禧点点头,“起来吧。”
小德张起身,递上水烟。慈禧接来吸了几口,脑中清爽了不少。
“这里烦闷得紧,走,到池子那边转转去。”
“嗻!”
在小德张的搀扶下,慈禧慢慢朝太液池畔踱去。池中荷花凋尽,仅存些枯柄残叶随着水波浮荡。慈禧倚着栏杆看了一阵,心里老大不痛快。
小德张见状,也不知从哪里掏出包鱼食。“老佛爷,既然到这儿了,您不如给这池中的锦鲤赏些食料吧。”
慈禧捏了把食,信手抛撒在池中。“这池子里光秃秃的,也不知还有没有鱼……”
话音方落,水面上突然跃出一尾肥大的锦鲤,甩身一扭,便将饵料吞下。
“哎哟,”小德张抚掌道,“老佛爷一来,这儿登时就有了生气。您瞧,那不正是‘跃龙门’吗?”
慈禧大喜道:“快快,再拿些鱼食儿来!”
锦鲤越聚越多,慈禧投喂得也越来越勤。整包食料都掷下后,又有无计的锦鲤从四方游来。陡然间,池中鳞甲鲜艳,欢快活泼,就连一只栖在岩缝里的王八,也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凫来争食。
瞧着这些憨态可掬的水族,慈禧胸中的不快全成了乌有,她刚取帕子擦净了手,却发现远处的白阶甬道上,缓缓行走着一个小宫女。
慈禧乜斜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个丫头,是不是涵元殿的?”
小德张眺望辨认后,道:“没错,那丫头叫叶禾,原来在植秀轩,后来李总管见她机灵,这才调她去瀛台专门‘照料’皇上。”
慈禧点了点头:“看来我没记错。去,把她给我叫到这里来!”
小德张领了懿旨,当即撩起袍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冲冲朝甬道奔去,等撵到了叶禾,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叶子啊,你倒是走慢些哪……让我一通好追……”
叶禾回过头来,怔道:“张公公?你怎么不喊一声啊?喊一声我不就停下了……”
小德张总算喘匀了气,朝后努了努嘴。“老佛爷在那边呢,谁敢大呼小叫?哎,小叶子,你手里提个食盒做什么?”
叶禾笑了笑,“皇上想吃羊肉,我便去讨了些来……”
“该打!”小德张佯嗔道,“你在宫里年头也不短了,怎还这般不懂规矩?老佛爷属羊,要避开这忌讳。以后别‘羊肉’‘羊肉’地乱叫,得称‘福肉’!”
“是,”叶禾舌头一吐,“幸亏有张公公提点,不然我这张嘴呀,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祸来呢!”
“行了,”小德张摆手道:“老佛爷还等着问你话,快跟我来!”
听是慈禧召见,叶禾笑意一敛,忙整了整衣衫,朝池畔走去。
来到慈禧面前,叶禾赶紧把食盒搁置在地上。“奴婢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吉祥。”
慈禧瞥了一眼,问道:“那盒里装着什么?”
叶禾道:“回老佛爷的话,是……是碗福肉汤……”
慈禧眉头一蹙,“给皇帝的?”
“是,”见慈禧有些不悦,叶禾不免忐忑,“太医说,皇上近来肝气郁结,得多食些温补的汤膳,来舒肝顺气……”
“哼,舒肝顺气?”慈禧的面上似结了层霜,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是谁让皇帝的肝儿不舒了?气儿又怎地个不顺法?”
听慈禧话中带刺,叶禾吓得小脸煞白,嘴里嗫嚅几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慈禧正眼也不瞧她,又问道:“皇帝最近在做些什么?”
叶禾心中正慌,没听见慈禧问话,边上小德张赶紧捅了捅她,低声道:“老佛爷问皇上近来的情况。”
叶禾回过神儿来,“皇上身子轻快些时,就翻翻书、写写字……”
“还有呢?拣紧要的说!”
“再有……再有就是总坐在窗边,拿着一只手镯出神儿……”
“手镯?什么样的手镯?”
“是个翡翠镯子……上面镶嵌着一颗极大的珍珠……”
经叶禾一提,慈禧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那只镯子,正是她在六旬寿宴上,亲手赏赐给珍妃的,没想到珍妃死后,光绪却悄悄收了起来。
想到此节,慈禧目光一寒,“皇帝对那贱蹄子,还是念念不忘吗?”
叶禾自然知道慈禧口中的“贱蹄子”指的是谁,只是咬紧了嘴唇,不敢去接腔。
慈禧往前跨了一步,“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说话!”
叶禾哆嗦着问道:“老佛爷问的那……那人……是珍小主吗?”
“混账!”慈禧怒道,“一个跳了井的狐媚子,你还敢叫她小主?”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叶禾顿时伏地跪下,泪水直在眼眶打转。
小德张赶紧扶住慈禧,劝道:“老佛爷保重凤体,为个死人动怒,不值当的……”
“说得也是,”慈禧闭目长舒了一口气,又睁开眼对叶禾道,“以后皇帝那边有什么异动,随时过来禀报。”
叶禾抹了把眼泪,“是……奴婢记下了……”
见叶禾还傻愣愣地跪着,小德张忙使个眼色。“发什么呆啊?还不跟老佛爷叩头告退?”
叶禾慌里慌张地磕了个头,爬起来提着食盒便要走。
“慢着,”慈禧手指那食盒,“把那‘福肉汤’给我留下了!”
叶禾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这……”
慈禧冷冷道:“皇帝心宽着呢,哪用喝什么汤来舒肝顺气?他那点儿症候,吃些青菜豆腐什么的也就是了。去,把那盒里的荤腥,给我一股脑儿地喂了鱼!”
叶禾哪敢违拗?只得掀开盒盖,将羊肉汤和另外几样菜肴,尽数倾倒在池中。
御厨手艺精湛,所烹佳肴入水后,引得池面上又是一阵欢腾。
见鱼儿争得欢,慈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行了,再另找些清淡的给皇帝送去吧。小德张,你也跟着她去,顺道吩咐寿膳房那帮厨子,以后皇帝的早晚诸膳,都不必备荤,一应的茶点果子,也统统撤了!”
听慈禧发下话来,二人也不敢不遵,双双领了旨,一同朝寿膳房走去。
等远离了慈禧视线,叶禾抹着眼泪埋怨道:“张公公,你早不叫我晚不叫我,偏偏当着老佛爷的面儿把我拦下,这下好了,皇上连肉都没得吃了……”
小德张道:“这事可怨不得我,谁让你大摇大摆地往老佛爷眼前过呢。”
叶禾顿足道:“我不管。张公公,你是寿膳房掌案的,你别让厨子给皇上只做那些清汤寡水!”
小德张苦笑道:“你小叶子不要命,我还要呢!”
“那怎么办?”叶禾急道,“皇上的身子一天差似一天,再不进补……我怕……”
“怕也没辙啊,”小德张叹道,“老佛爷正在气头上,等过几天我再劝劝,说不定还能让她收回成命……”
叶禾又道:“那这些天怎么办?张公公你是没瞧见,咱皇上都瘦成啥样了啊!”
“我教你个乖,”小德张神秘地笑笑,“老佛爷只说给皇上断了荤腥,可人参是荤吗?灵芝是腥吗?冬虫夏草、铁皮石斛什么的,恐怕也都不是肉吧?”
“我懂了!”叶禾破涕为笑,“公公是说……”
“别介!”小德张赶紧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叶禾乐道:“好好,张公公没给支招,一切都是我这个笨丫头自个儿的主意。”
“这还差不离儿,”小德张朝四周望了一遭,悄声道,“小叶子,在这宫里头,我就瞧你是个实在人……有件事,我得托你办……”
叶禾愣道:“什么事呀?要紧事可别找我,我一个小小宫女,除了会伺候主子,还能做什么呀?”
“就跑趟腿的事儿,”小德张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你趁着没人,把这些钱悄悄交给我师父。”
叶禾越发的不解,“你师父?”
“嗯,”小德张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师父,原来的崔二总管。”
叶禾目光一紧,“张公公,你是说崔玉贵……崔回事的?他不是被老佛爷撵出宫了吗?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小德张道,“城西蓝靛厂有个立马关帝庙,师父他就在那庙里安身。眼下师父落魄了,手头上肯定吃紧,我能帮衬一点儿,就算是一点儿吧。”
叶禾笑道:“瞧不出张公公还挺重情重义的。”
“哪里话来,”小德张道,“我能有今天,全是师父一手带起来的,他如今遭了难,我能光瞪着眼干瞧着?”
叶禾道:“既然张公公有这份心,干吗不自个儿去?这么些银子,就不怕我偷着昧下点儿呀?”
“你我还信不过吗?”小德张道,“老佛爷对我师父本就猜忌,我现今又得时刻在仪鸾殿听差,哪里分得出身去?”
“哼,”叶禾道,“我看哪,分不出身是假,怕老佛爷抓着你与崔回事还有联络才是真!”
小德张也没否认,“嘿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小叶子,你就给个痛快话,这忙你帮是不帮吧?”
叶禾接过银票,道:“张公公的吩咐,我还敢不听吗?可有一点儿,要是我私自出宫被人逮了,你可得帮我求情。”
小德张喜道:“放心吧,到时候晚上走角门去,我提前跟把守的侍卫打声招呼,保准没人拦你。”
“但愿别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