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词也是一篇以咏史来咏怀的作品,但所咏史事,并非某一历史事件,而是一种在古代社会中带有普遍性的历史现象;所咏怀抱,也并非与这一历史现象相契合,而是与之相对立,所以与多数的咏史即咏怀的作品的格局、命意都有所不同。
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和贪欲,总是不断地争城夺地,至少也是争名夺利。这种争夺的结果,不但使广大人民遭殃,也使统治阶级中某些道德和才能出众的成员受到压抑和排斥。贺铸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这类的作品,就是针对这种普遍存在的历史现象而发出的不平之鸣。作品中所表现的对于那样一些统治者及其帮忙、帮闲们的鄙视,是有其进步意义的。但由于阶级性和世界观的限制,他又只知道向“醉乡”中逃避,即采取不合作的态度,这种消极的生活态度和思想感情又显示了这种进步意义的局限性很大。
以愤慨、嘲讽的口吻来描写历史上那些一生忙着追求权势和名利的人,占了这首词的大部分篇幅。但起笔却从人事无常写起,这样,就好比釜底抽薪,把那些热衷于富贵功名的人都看得冷淡了,从而为下文揭露这些人的丑态,埋下伏线,同时,也为作者自己最后表示的消极逃避思想埋下伏线。
自然界的变化,一般比人事变化迟缓。如果自然界都发生了变化,那人事变化之大就可想而知了。沧海桑田的典故,就是说的这种情况。本词一上来六句,也是就自然与人事两方面合写这个意思。词句用顾况《悲歌》“边城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时流水今人家”,而略加增改。前三句写陆上之变化,墓已成田(用《古诗》“古墓犁为田”之意),有人耕;后三句写水中之变化,水已成陆,有人住。下面“黄埃”二句也从顾况《长安道》“长安道,人无衣,马无草”来,接得十分陡峭。看了墓成田,水成陆,人们该清醒了吧,然而,不。他们依旧为了自己的打算,不顾一切地奔忙着。函谷关是进入长安的必由之路。关开关掩,改朝换代,然而长安道上还是充满了人渴马饥的执迷不悟之徒。歇拍用一问句收束,讥讽之意自见。
过片两句,“六国扰”,概括了七雄争霸到秦帝国的统一,“三秦扫”,概括了秦末动乱到汉帝国的统一。“初谓”四句,是指在秦、汉帝国通过长期战争而完成统一事业的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是不是也有人置身局外,即没有在这种局势中为自己作些打算的人呢?词人说,他最初还以为商山中还留下了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这四老。谁知道经过统治者写信派车敦请以后,就也撕下了隐士的服饰,一个跟着一个地穿起官服,在帝王门下行走起来了。(商山四皓最初不肯臣事汉高祖,后被张良用计请之出山,保护太子,见《史记·留侯世家》。南齐周彦伦隐居鍾山,后应诏出来做官,孔稚珪作《北山移文》来讥讽他,中有“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之语。又汉邹阳《上吴王书》中句:“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这四句专写名利场中的隐士,表面上很恬淡,实则非常热中。隐居,只是他们的一种姿态、一种向统治者讨价还价的手段,一到条件讲好,就把原来自我标榜的高洁全部丢了。上面的“初”字、“遗”字和下面的“裂”字、“焚”字、“接”字、“曳”字,不但生动准确,而且相映成趣,既达到嘲讽的目的,也显示了作者的幽默感。不加评论,而这般欺世盗名的人物的丑态自然如在目前。
“高流”以下,正面结出本意。《醉乡记》,隋、唐之际的王绩作,《酒德颂》,晋刘伶作,都是古来赞美饮酒的著名文章。在《记》中,王绩曾假设“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没身不反,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在《颂》中,刘伶曾假设有贵介公子和摚鸫κ扛饕蝗耍鹣确炊砸疲罄捶炊蛔磐匆哪俏淮笕讼壬谢8吡鳎溉睢⑻铡⒘酢⑼跻槐踩耍比灰舶ㄗ约涸谀凇D┤涫撬担仆郊韧馍馈⑼敲垂印⒋κ空舛雷畛醪辉蕹闪趿婺俏幌壬钟兴ゼ平夏兀靠隙ㄈ睢⒘醯龋簿褪欠穸ā俺ぐ驳馈鄙系摹熬肟汀薄ⅰ傲押煞佘痢钡囊俊#ā吧巍保枚鸥Α蹲硎备琛罚骸巴蔚蕉辏匆嫖崾Α!薄八劳保谩妒浪敌掠铩と蔚吩亟藕灿铮骸笆刮矣猩砗竺蝗缂词币槐啤!本搿案吡鞫说镁浦腥ぁ鼻泻稀#┓讲!丁次难 导伞菲馈毒频滤獭吩疲骸肮湃嗽夥瓴恍遥嗤杏刖疲椒谴宋抟砸涓杉弥裕推浔咧场!闭馐状室砸朴胝ㄊ啤⒍崦粤ⅲ彩谴艘狻�
张耒《〈东山词〉序》曾指出贺词风格多样化的特点:“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袂,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这首词和前几首截然不同,也可证明此点。从这些地方,我们可以看出,苏轼的作品在词坛出现以后,其影响是相当广泛的。(沈祖棻)
行路难·缚虎手
贺铸
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笑嫣然,舞蹁跹,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史载:贺铸枉有文才武艺,却不得朝廷重用,只好聊以歌酒打发岁月。但又痛感光阴遽逝,功业未就。这首《行路难》就抒写了作者这种度日如年的苦闷。
全词皆融化前人诗句而成,这是其形式上的最大特色。叶梦得曾说它是“掇拾人所遗弃,少加隐括,皆为新奇。”“新奇”确实当之无愧,但所掇拾者并非遗弃而是精华,且系“括”而不“隐”。集句,原是一种作诗方式,采用前人一家或数家的诗句,拼集而成一诗。由于集句所特有的局限性,集成的作品往往缺少作者自己的主见而容易落入前人窠臼,同时,也难免支离破碎之弊。然而贺铸这首独创的“集句词”,却又当别论。宋人赵闻礼说:“其间语义联属,飘飘然有豪纵高举之气。酒酣耳热,浩歌数过,亦一快也。”赞叹贺铸此词不但形式结构完美,而且气象豪迈,配得上关西大汉的铁板!
词的上片,从开头至“可是蓬蒿人”,以夸张的手法写诗人及其豪侠朋辈“少年壮志当拏云”的英雄气概。然而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于是萌发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感叹,索性放浪形骸,恣情饮乐吧!这就极为自然地引出了下片。上片各句皆有所本,分别出自《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世说新语·赏誉》、《后汉书·陈蕃传》、李白《南京别儿童入京》、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曹植《名都篇》等。可贵的是,词人并没有让这些古人牵着鼻子走,恰恰相反,他是信手拈来、随意驱遣前贤名句为我所用,以现成碎锦织就自己的无缝天衣。这是由于他“意在笔先”,胸中又融萃了古人精华的缘故。
下片与上片声气相连。作者寄情宴乐,却又悲叹岁月的脚步匆匆;想留住光阴,却又难以打发那漫长的一天又一天。这是何等的苦闷呵!“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笑嫣然,舞蹁跹,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眼前一派酒酣耳热,轻歌曼舞景象。然而表面放达的背后却隐藏着深深的悲惧,这是由歌女所唱汉武帝的一曲《秋风辞》引发的。《秋风辞》有云:“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所以作者有“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之叹。千年只一瞬耳!于是忽发奇想,要“揽流光,系扶桑”,拴住月亮和太阳,使时光停止流转。然而奇想毕竟不是现实,眉间心上,依然是郁郁不得志的愁闷,连一天都觉长得难以消磨。末句“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由激愤之意转为哀愁之思,仿佛飞流直下落入深潭,愤懑不平由外露而至深藏,由激烈而变缠绵,恰如“梅子黄时雨”。
词的下片也满缀古语,或采古人原句,或用古人句意,涵括了《离骚》、《史记》和李益、韩琮诗里的词句,化为完整形象,贴切自然地摹写了自己的处境和心情。
这首《行路难》集前人诗句为词,标新立异,独树一帜。词意激越,节短而韵长,调高而音凄。作者将古语运用入化,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磊,杂揉历代诸家各类典籍不同文体而浑然无迹,充分显示了词人广博的学识和杰出的艺术才能。(李玮)
子夜歌·三更月
贺铸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王孙何许音尘绝,柔桑陌上吞声别。吞声别,陇头流水,替人呜咽。
本调又名《忆秦娥》。相传创始于李白。李白之《忆秦娥》,主要抒发一个长安少妇对久别爱人的忆念之情。贺铸此词,与李词所写颇为接近,表达了一个闺中少妇与恋人别后,饱受相思熬煎的极度忧伤痛苦之情。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开头即直写三更之月,对应词题。然三更,午夜也,正是人们熟睡之时,三更之月,何人能见,只有为某种痛苦熬煎而深夜未眠的人才能见到。这两句,虽未及人的活动,但已为读者留下了一个充分的想象天地:皎洁的月光,恰恰映照在那庭院中盛开着的如银似雪的梨花上,辉映出了一片银白的世界,这种银白的世界,对于一个深夜未眠的人看来,给予的刺激真是太强烈了。故下三句,不啻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因为午夜总给人一种凄凉的感受,而如白似雪的梨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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