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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的上片可分为三层。第一层,直接推出一组妙如仙境的赏乐图。瑞雪初晴,池馆如冰雕玉砌优美如画,蕙花的香气四散迷漫,高高的贵族楼上,悠扬宛转的民族曲乐在回旋,半透明的琉璃灯同琼楼玉馆夺光争辉。不披露年月,也不暗示地点,只给人以多种富有民族特征的美感,作用于人的视觉、听觉和嗅觉感官。
第二层,由一“而”字突然一转,“而今灯漫挂”,淡淡一语,在形象上形成天壤之别的对比,然后,以否定的语气,诉说自己的对比感受,“不是暗尘明月,那时元夜。”根本无法同那时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灯月争辉普天同庆的场面相比拟。
第三层,由物及人,讲到自己的心绪。而心绪,又不直接对着元夕而发,而是推及很远。一年多了,“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蛾儿”,许昂霄《词综偶评》认为,是指扑灯蛾、闹灯蛾之类的彩纸剪的玩具。《武林旧事·元夕》中说“元夕节物,妇人多戴珠翠、闹蛾……”可见也指妇人蛾状的首饰。又说:“游手浮浪,则以白纸为大蝉,谓之‘夜蛾’”。许多卖熟食小吃的,都在“镂鍮装花盘架车儿,簇插飞蛾红灯彩盝,歌叫喧阗。”我们认为,对“蛾儿”的理解应该宽泛一些,理解为夜蛾则庸,理解为女性则俗,理解为蛾灯则未必有。作者要透露给读者的心情是,一年多的时间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心情同欢乐嬉闹结缘。“那时”是繁华的,“而今”是冷清的,而自己是冷漠的。感情层次上,由昔到今,由物到人,步步推进,层层加深。
下片在写法上,手法类似,而重点有别。仍然是把历史与现实,用白描手法,进行比照,但不像上片以回忆为主,而是把重点转向眼前人物的活动。
往日元夕,“至夜阑则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亦东都遗风也。”(《四水潜夫·武林旧事》)而今刚打初更,江城已街空人静,一片冷清。有谁能懂得昔日繁华的价值呢?这种一去而不复回的繁华,难道能从上苍那儿再借到吗?有的同志认为,这不但是想借回当年的繁华,更是借回天之力。(严迪昌《唐宋词鉴赏辞典》愚意以为,作者没有这个意思,他非常清楚,江山已经易主,复宋是没有可能的,所以,这个句子是反问的语气,是强调人们要理解无法再现的昔日元夕的政治和文化价值。这样理解,同下面的词意也是完全一致的。正因为作者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梦里依稀,仍然是当年的“钿车罗帕”,才提醒自己,应该把它作为一种庄严的使命,记载下故国的“旧家风景”,而且要用吴地产的有光泽的银粉纸,让后人知道过去,理解过去,知识分子进则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为一代栋梁,退则坚守节操,著书之说,成一家之言的思想表露得相当明显。
这首词的结句,诸家的理解颇不一致。有人认为邻女是不知亡国之恨,倚窗而歌,有人认为“此亦欣喜之辞,邻女可唱,说明旧家风景,尚存一二也。”(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由此作者的“笑”是嘲笑还是苦笑、微笑,也各持一端。愚意以为,邻女既然是绿鬟,说明其年纪尚小,因此,她倚窗而歌“夕阳西下”,本属歌者无意,听者有心,因此,词人既不嘲笑她,也不奖勉她,而是更坚定了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的决心,把“待把”变为实际行动,因为它不但是对历史的纪录,对繁华的追忆,对文化的保存,更是关系到教育下一代的问题,关系到文化传承的问题。(姚玉光)
燕归梁
风莲
蒋捷
我梦唐宫春昼迟,正舞到、曳裾时。翠云队仗绛霞衣,慢腾腾,手双垂。忽然急鼓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梦回不见万琼妃,见荷花,被风吹。
试设想这样一个境界:当残暑季节的清晓,一阵阵的凉风,在水面清圆的万柄荷伞上送来,摆弄得十里银塘红翠飞舞。这晓风,透露给人们一个消息,莲花世界已面临秋意凋零的前夕了。这是空灵的画境,是迷惘的词境。怎样以妙笔去传神,化工给词人出下了这一个不易着手的难题。
词人通过他灵犀一点的慧思,在笔底开出了异采绚烂的花朵,幻出了一个美绝人天的梦境。出现在梦里的莲花,完全人格化了。她是唐代大画家周昉腕下的唐宫美人,她是在作霓裳羽衣之舞。沐浴在昭阳春昼的旖旎幻境中的她,绛裙曳烟,珠衱飘雾,玉光四射,奇丽袅娜的身影,回旋在人们心上,是多么难以恝置的美艳的传奇!不,它的背后,已带来了燃眉的邦国大祸。果然,撼动掀天雨点般的急鼓,惊破了舞曲,惊散了凤侣,一晌贪欢的梦境霎时幻灭。“梦回不见万琼妃”,词人声泪俱下地唱出了宗国沦亡的哀歌。“见荷花,被风吹”,这么临去秋波的一转,点明本题,让上面的梦境完全化为烟云。你说她是琼妃也好,是荷花也好,幻想与现实,和谐地交织成为完美的艺术图案。
这词的艺术构思,迥出于寻常蹊径之外。莲华不易传神,风莲更不易传神,咏风莲而有寄托,更难,有寄托而不见寄托痕迹,难之尤难。作者巧妙地通过了梦,通过了拟人化的形象,通过了结层画龙点睛的手法,好像绝不费劲地达到了如上的要求。这是莲,但不是泛泛的莲,而是风中的莲。如果说翠仗绛衣是一幅着色画,那么彩凤惊飞的神态,更是画所不能到。我们读这首词,须得理解作者是宋末的遗民,是南宋亡国历史悲剧的见证人,透过这奇幻浓郁的浪漫主义风貌,去探索它的现实性,它将会使你更加感到怅惘不甘,当时南宋沦亡的挽歌,还会在你的灵魂深处荡漾着。
这是一首有寄托的咏物词,但寄托不同于影射,更不是要使读者去猜谜,它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美。这首词,即使撇开它的寄托意义不谈,仍然是一首咏风莲的绝唱,给人以美的享受。清代常州派词论家周济在《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说:“夫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触类多通,驱心若游丝之缳飞英,含毫如郢斤之斫蝇翼。以无厚入有间,既习已,意感偶生,假类毕达,阅载千百,馨欬弗违,斯入矣。赋情独深,逐境必寤,酝酿日久,冥发妄中;虽铺叙平淡,摹绘浅近,而万感横集,五中无主;读其篇者,临渊窥鱼,意为鲂鲤,中宵惊电,罔识东西,赤子随母笑啼,乡人缘剧喜怒,抑可谓能出矣。”这首《燕归梁》好就好在入而能出。(钱仲联)
梅花引
荆溪阻雪
蒋捷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绵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宋末词人蒋捷的这首《梅花引》,表现了他乘船阻雪于荆溪(在今江苏南部)时的惆怅情怀。词中以悠扬的节奏、活泼的笔调,在冷清的画面上,织进了热烈的回忆和洒脱的情趣;在淡淡的哀愁中,展示了一个清妍潇洒的艺术境界。吟诵起来,给人的感受,如同欣赏一支优美的随想曲,它即兴抒情,旋律自由又富于幻想。
词的起笔就很不落俗。既没有描绘雪景,又没有直叙受阻,而是幻想出一只拟人化的白鸥来设问。白鸥栖息水滨,形象飘逸,出现在荆溪泊舟的背景中,显得十分和谐。这里借助白鸥,构思已属新颖,而它的问法,尤为巧妙。它将孤舟主人的停泊究竟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这个问题,极其简明地用“是身留,是心留”来概括。第一步先作一个选择式的询问,第二步紧接着又用“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来反问。似乎它已经看出苗头,但仍避免作出判断。这种表现方法,较之作者在《喜迁莺·金村阻风》中,“风涛如此,被闲鸥诮我,君行良苦”的写法,虽然同样都借助了白鸥,却显得更俏皮而又有迂回之趣。这样,一起笔就用空灵的笔墨,虚笔侧写,揭示了孤舟受阻这一题旨,还为通篇的结构──时而写“身留”,时而写心未留──提供了线索。
“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这几句,承上文,写身留,描绘了孤舟中的冷清。在笔法上,从前面的虚笔侧写,转为实笔正写。作者发挥了炼字的功夫,通过“拍”字、“舞”字,写出了寒风吹袭下,舱帘掀打和灯焰闪烁的动态,突出了一个“冷”字;又用“对”字、“闲”字,刻划了他对着缄默的身影孤寂地发愣的静态,突出了一个“孤”字。在这一动一静之中,渲染了冷清寂寞的气氛。又用“冷清清”一句,予以点破,兼指环境和心境。人们在孤寂的时候,往往会自然地怀念起旧日的朋友。正是这种孤舟夜泊的境遇,促使主人公追念起昔日同友人的欢聚,因而逗引出“忆旧游”的思绪。
高明的过片,不仅能承上启下,还需要打开一个新的境界。这首词中的过片,就符合这个要求。它以“旧游旧游今在否”这句内心独白,遥承起笔中对主人公并非“心留”的提示,同上片的“忆旧游”相衔接,具体表现了他的心理活动。随着怀念旧友的思绪,作者把笔墨挥洒开去,以“花外楼,柳下舟”两句,揭出了同眼前的冷清相对照的另一番境界。句中在“花”“柳”这两个娇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