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白的眼神变得平静了很多,说道:“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不相信您是这样的人。”
庄之涣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轻声说道:“看来教宗大人真的很看重你,只是为了让你看场戏,居然摆出了这么大的阵势。”
关白说道:“陛下仁慈,不愿看到天道院因为您的野心而变成灰烬,所以才会对我如此有耐心。”
“野心啊……”
庄之涣望向风雪里的远方,不知道是汶水还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故乡,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关白想知道他为何感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庄之涣收回视线,看着他说道:“是的,我有野心,而且很大,因为我有与之相匹的能力,我的境界很高,我的能力很强,而且我还很年轻,那么我凭什么不去追求?”
关白正色说道:“您以前教过我,大道若可直中取,何必曲中求。”
庄之涣淡然说道:“茅师兄待我极好,我与唐家长房也有交情,在很多人看来,我站在教宗大人那一边,也一样可以获得我想要的,把我的那些野心变成真正的野火,烧的很好看。”
关白说道:“这正是我的不解。”
庄之涣说道:“难道连你也忘了,换羽他是怎么死的?”
数年前,陈长生带着苏离从雪原里万里南归,过浔阳城将抵京都。
那个夜晚,庄换羽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之下,选择在一口井旁横剑自刎。
那个院子还在天道院的偏避处,那口井也还在,只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去过。
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当年周园里的事情,忘记了在关白之后天道院还曾经有过一位天赋出众的年轻人。
今日暴雪,井边的地面被冻出了数道裂缝,破败不堪,再也无法修复。
那些记忆也从寒冷的地底翻了出来。
庄之涣自然不会忘记这件事情,关白也没有忘记。
当年诸院演武之时,他向陈长生发起挑战,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他有些难过,说道:“您还是没办法忘记这件事情吗?”
无论是从唐三十六那边算,还是从茅院长那边算,庄之涣都应该是陈长生信任的人。
他却选择了那一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庄之涣摇了摇头,说道:“换羽死于他自己的心性软弱,与教宗大人无关。”
关白不理解,说道:“那为何会如此?”
庄之涣看着他淡然说道:“我真的不恨教宗大人,问题在于,谁会相信呢?”
关白默然无语。
是啊,就算教宗陛下自己相信,可是凌海之王会相信吗?司源道人会相信吗?圣女会相信吗?
“既然我没有办法走这条路,那么我只能选择另外的方式来燃烧自己的野心。”
庄之涣的手落在胸口上,说道:“不然这里始终难以安份。”
关白劝说道:“然而如今事已不成,何不放弃。”
“因为你认清了我的真面目,便要我放弃?你以为你是谁?”
庄之涣微嘲说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有什么资格来判断我的对错,又有什么资格要我放弃?”
关白安静了会儿,说道:“我现在是以英华殿大主教的身份在与你交谈。”
听着这句话,天道院里一片哗然,师生们震惊至极。
前任英华殿大主教是天道院的老院长茅秋雨。
他们本以为茅秋雨院长晋入神圣境界之后,庄之涣院长毫无疑问会成为英华殿大主教。
没有想到,离宫那边传来非常准确的消息,教宗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天道院的师生们很是失落,然后愤怒,今天的局势,在很大程度上与此事有关。
真实的情形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英华殿大主教会由关白师兄接任?
离宫并不是在打压天道院?
难道……茅院长也不是被教宗陛下逼走的?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庄之涣在天道院里教书育人多年,声望确实很高。
但在年轻学生们心里,关白师兄是他们最大的骄傲,真正的楷模,无论修行还是德行,都是如此。
风雪早歇,春意重回大地,积雪难化,那些变成雪人的学生们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却发现自己再没有办法举起手里的兵器。
……
……
一支国教骑兵在天书陵前。
一支国教骑兵在教枢处。
一支国教骑兵在天道院。
离宫最强大的力量却在别处。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微雪,让太平道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寒,就像现在的紧张局面一样。
司源道人左手搁在胸前,微微拢着,就像在把玩核桃。
他的手里实际上是国教重宝——天外印。
户三十站在他身侧,拖后了约半步,微低着头,双手笼在袖子里,看着就像位低调的掌柜。
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拿着落星石,右手拿着一把平常无奇的短刀。
同样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落星石的神圣力量更强大,还是那把短刀更可怕。
两位国教巨头的身后全部是人,看着黑压压的一片。
黑压城市的人群里偶尔有几抹夺目的鲜红,更显煞气。
两百一十七名聚星境界主教与执事。
十六名境界恐怖的红衣主教。
在太平道上。
围住了相王府。
其余十余座王府与天海府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死寂一片。
如此多数量的修道强者,不要说曾经的天机阁,就算是大周朝廷也很难凑出来。
这就是离宫的力量,平日里隐而不显,但出现时,天地间万物都必须安静片刻,以示尊敬。
第1090章 雪泥鸿爪
京都的天空里飘着雪,太平道也一样。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飘飞的碎雪来自天道院的一场冰雪暴。
所有王府大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声音,相王府更是寂静的仿佛一座坟墓。
那些碎雪飞过王府高墙,落在离宫教士们的视线无法触及之处,却没能落到地面。
墙后有无数道风,不停地吹着那些轻柔的雪。
数百名修道高手与手持神弩的军士。站在相王府的花园与院里,与教士组成的黑色海洋之间只隔着一道墙。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于是呼吸声便变得清楚起来。
越清楚便越沉重,越短促便越紧张。
那些来自天空的初春的微雪无法落地,便是因为这些沉默如谜,又沉重如山的呼吸吧?
陈留王站在窗边,看着园子里的下属们,沉默想着这些事情。
雪在窗外不停地飞舞着,他的脸有些苍白。
因为疲惫,与不安无关。
到了这种时候,任何后悔都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他转身望向那几位青衣道人。
三名青衣道人望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道。
老道是真正的道门强者,多年前便已半步神圣。
除了唐家的魏尚书、盲琴师及几名南方世家、宗派的隐秘人物,再没有谁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但即便是他,也没有自信能够守住相王府。
一点都没有。
他非常清楚,如果离宫决定全力出手,除非大周朝廷军队尽出,没有谁能够挡住这样的狂澜。
老道对陈留王说道:“走吧。”
陈留王的脸色更加苍白,神情还保持平静,说道:“我不能放弃这些忠于我与父王的下属。”
老道面无表情说道:“我留下来挡一挡,你与三位师侄先走。”
陈留王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愿意冒险,怔住了。
老道走到窗前,没有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微风卷起碎雪,落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白发微飘,看着有些感人。
看着这画面,陈留王眼睛微湿,想要劝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在最短的时间里,他恢复了平静,向老道行礼,然后毫不犹豫转身。
花厅从窗口到中间的青石地面依次下陷,形成一条向地底而去的石阶。
陈留王与三名青衣道人顺着石阶向地底走去。
前方一片幽暗,不知通向何处。
忽然,石壁上的灯自动燃烧起来,照亮了众人身前不远的地面。
地面有些湿,墙角处还有些青苔,不知多少年没有清理过。
光线落在陈留王的脸上。
他很平静。
在他的眼里也看不到湿意。
在他的脸上看不到感动。
那些都是无意义的。
他始终这样认为。
稍后的这场战斗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位长春观老道或者能够活着离开,或者壮烈战死,他都不会关心。
他只需要知道,这位老道必然会让离宫的那些强者承受极大的损失。
那些王府里的家将与高手或者投降,或者战死,也无所谓。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人的忠诚与热血,但是这些人从来都不是相王府真正的底牌。
相王府真正的力量今天根本就不会在京都出现。
因为他和陈长生的判断非常接近,他认为天书陵那边根本打不起来。
还没有到最后决战的时刻,但今天还是会死很多人。
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生命不受威胁,所以必须离开。
他将通过这条幽暗的地道出现在洛水的岸边,然后离开京都。
京都郊外,那数百玄甲轻骑已经等了他很长时间。
他将带着这些玄甲轻骑去往汉秋城,然后与最忠诚的部属与军队还有朱家的后人会合。
到时候,他应该先做什么事情?发一篇檄文?还是先把朱家的那些废物都毒死?
如果是太宗皇帝,他会怎么做?
毒死不行,太过显眼,还是软禁起来比较好,登基后再说。
想着这些事情,他被灯火照亮的眼眸深处现出了一抹笑意。
那三名青衣道人在他身后,自然无法看到。
父亲是神圣领域强者,自然不需要担心安危。
就算道尊万一输了,徐有容还是陈长生都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自然不会向王府里的侧妃庶弟们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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