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能忘。
大碗酒大块肉的日子:粤北宰羊煮糯米酒
却说胜利还乡,是读小学的年纪,在粤北著名山城外祖父家暂住,这才初识酒味,受酒的洗礼!记得是冬至之日,破晓时分,天寒地冻,兀自蜷缩于温暖的被窝做梦,不知怎的,竟为连串高亢刺耳咩叫警醒,随后传来阵阵忙乱的声音。好奇心起,顾不得气温严酷,匆匆起床穿戴妥当,便跑出去看个究竟。那如众多人等,早围成一圈又一圈,原来是宰了两头羊(按粤北客家人风俗,每逢冬至,宰羊煮糯米酒,阖家共享)。
只见外祖母发号施令,几名长工就着水槽,七手八脚,迅即去毛剔骨斩头清洗切割完毕。接着,有人抱来大堆柴火,置于水泥地上,又抬出数瓮开封红曲糯米酒,安放柴火堆当中,一大块一大块羊肉则悉数置入酒瓮,重又以红纸湿泥封盖。此时外祖母叫众人避开,随即点燃柴火。一瞬之间,烈火熊熊,周遭亦温暖如春。如是自晨至暮,先是猛火,其后加炭,以慢火燉熬。至午后,那酒肉之香,即已隐隐可闻,引得一众小馋嘴儿,一次又一次,与那几条黄狗一道,对着酒瓮,逡巡不去。
好不容易,等到炭火熄灭,暮色四合,外祖母才叫长工点燃气灯,抬出案桌,捧出海碗。而男女长幼数十人倏的都聚齐了。所有眼神,莫不凝注那几个酒瓮;所有鼻孔,早吸进促人食欲气味。说时迟,那时快,外祖母一示意,长工立即揭封,顿时空气之中,弥漫漂流酒中有肉、肉中有酒的甜香鲜美浓郁,益发使人觉得,是否饿了许久?先盛一碗,端去给远庖厨的外祖父,此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分到一碗,整天忙于监督的外祖母,却最后才吃。数九隆冬,捧着一碗热烫的酒熬燉羊肉,暖在心头,寒意尽去。喝着那酒,酒已不酒,直如稠浆;吃着那肉,肉色曲红,入口即化。人人是一碗既尽,又复添加,直至饱暖思床褥——也许是醉醺醺。那一晚,是连梦也香甜!
这大碗酒、大块肉的粗犷、豪放、朴实吃法,不分什么是酒,什么是肴,而口舌并用、齿牙交嚼,更不怕吞。这又是随意、流动、共享的土自助餐,端的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自由自“在”、自食其“力”。繁文缛节尽去,不像平常与外祖父同室进食,总有孩童看来苛刻的规矩要守。自是,既试今日视为不酒之酒,即“食髓知味”,留下难忘印象,仿如“恋酒情意结”。想不到,表亲之中,年纪相若的,颇有数人,大概经此一试,也“一般见识”、“志趣相投”、“暗通款曲”,结成了爱酒者同盟。至今数十年,每一碰面,都必得喝个六七分,浮一大白。即不相逢,遇有良机且又空暇,亦各自相就。1987年,应新加坡《联合早报》之邀,与李怡、黄春明、许达然、陈映真等,往作征文评审及讲演,即接得毛里求斯长途电话,说是既至半途,或飞来一叙。
贪酒台湾的几年:欣会酒中豪杰、神仙、剑客
在台湾几年,初无酒友,自然不酒。窃以为酒而无友,不饮也罢(像台静农先生,臻及“以汉书〔或碑帖、字画〕下酒”境界,而作独饮,凡人难及,自是不同,另议);遇上知已,且有同好焉,则或醉或醒或半醉或半醒,那就听之任之可也。吃不吃酒,主要看人,还要看是什么人。除非疏狂如李白,“对影成三人”,才能尝形影神分合之酒,仙气袭人。“恋酒情意结”虽潜伏于心,不必变而为“恋酒神经病”。感觉及艺术上的真不即为现实中的真。何况相对于即物也的酒,亦宜以人的主体性为重,定其取舍、先后。那时,像唐元稹《西归绝句十二首》之四有句,“春明门外谁相待,不梦闲人梦酒后”,则是有的。据尼采、佛洛依德对梦的解析,“梦是白天所失快乐与美感的补偿”、“梦为愿望的达成”,似乎如此这般,把酒一梦,不久就有了补偿,愿望也达成了。
戴天:怎忘得、从前杯酒——酒友纪事(2)
先是认识了高一班的刘绍铭,他那时常在报上写稿,领了稿费,经常请往老爷饭店及金华街一家江浙馆子吃小菜,以啤酒及台湾绍兴酒下之。绍铭饮酒,有节有止,即及于所谓high,也从不及于乱,话虽会多几句,则较之平日益发的妙趣横生。得此酒友,且多半由他会钞,更兼他洞识世情,每多指点如兄长一般,诚三生有幸。及后因为与刘绍铭、白先勇、李欧梵、叶维廉、陈若曦、欧阳子、王文兴、林耀福、张先绪、陈次云、杨美惠等同学,创办了《现代文学》,由于约稿,白先勇搞了聚会,随即认识了许多台湾文坛的酒中豪杰、神仙、剑客,称得是酒友如云。那当儿,嘿嘿,倘有人召饮,多不辞,酒傲西门町,醉卧水源地,或南下高雄,北上基隆,圈子虽小而派头颇大,有那么几分狂妄。痖弦、郑愁予、商禽、许世旭、梅新、舒凡等等,等等,一时难以尽数,都成了“酒华正茂”的伙伴。正是尊酒相逢,说不尽的沙特、加缪、梵乐希、魏尔伦、波德莱尔、高克多、甘明斯、庞德、艾略脱、希门湼斯、毕加索、格鲁瓦克、史耐德、金斯堡等一串串名家,谈不完的现代主义、超现实主义、未来主义、存在主义、写实主义等一浪浪思潮、唇枪舌剑,砥砺攻坚,笑谈戏谑,月旦古今,更不在话下,尤其“火上加酒”,益发燔扬。其时的认识或难免庸浅,思想或未尽周延,评价或有失公允,但哪一个清狂年少不如此?那青梅酒般的年华,于今回想,其微涩之味,似醇化为颇具几分香息、尚堪一品的陈酿。至于林优民创立“云门舞集”前夕,寄居他亲戚和平东路空房,识得蒋勋、奚淞、朱铭那帮民族文化派,酒而友之,那段日子,就像是好年份的红酒,说起来都带几分珍惜。
“上得山多终遇虎”初尝醉死卅小时滋味
贪酒台湾,“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次差点儿便将刘伶的“醉生醉死”传奇翻版。倘要硬套,又若真个不巧,那倒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怎比得上刘伶他老人家,以饮者身份,留下了绝世名声!说来,台湾烟酒公卖局所制廉价乌梅酒是祸首。那一日午后,不知何事——多半没事,只是憋在国际学舍无聊,订购的洋鬼子著作又没寄到,即倾囊所有,买了两瓶乌梅酒,跑去松江路白先勇家,与之斟酌艺文(包括当时红极的“新南阳”时代曲姊妹花雪华霜华在内,却记不起有否提到,我们台湾大学外文系高班女同学杨士京也去“粉墨登场”献唱的事)。先勇的酒量,在友辈中称豪,且吃来极潇洒。但这与他出身显贵之家无关,人们或以为他家钟鸣鼎食,似乎不在话下,其实在那当时,每去他家所见,也只不过是中等人家生活,而其本性,则属但有南酒、烧鹅,写文章去也的曹雪芹风格,因此恒常共酒。乌梅酒,由乌梅糖水与蔗糖厂的甲醇类副产品潺合而成,入口奇甜,直如糖水,好像不算是酒,哪知是“糖衣毒药”。即知又待如何?于是在白家侧屋,先勇自成天地的房内,你一小杯我一小杯,不知多少杯,自午及暮不停,喝!一瓶既罄,又开一瓶,眼看又快干了,渐渐就觉不支,终致再无余勇可卖,不省人事了。
这一醉,也许是甲醇中毒,总有二三十个小时,绝非常言所道,“酒醉三分醒”那种感觉,而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昏死状态。醉酒,即使如顾况所咏、“身外已无心”,毕竟“醉中还有梦”。随便哪
一个高阳酒徒,对此必深有体会。张为所吟《秋醉歌》,具言“醉感”,即为美好醉世界一景:“醉眠岭上草,不觉夜露浓。一梦到天晓,始觉一醉中。皎然梦中路,直到瀛洲东。”煞风景的乌梅酒,夺魄惊魂有之,于此一境界就付阙如了。就此一去不复返,自然更是心不甘情不愿。幸而“魂兮归来”,从兹汲取“物无美恶,过则为矣”的经验教训,学了点稼轩先生“麾之即去,有召须来”的皮毛,才得享良朋美酒的日子,今生何愧?
终于醒来,但觉头痛欲裂。旋见白老太太叫人送来滚热的精肉猪肝煮酒,遵嘱趁热吃下,顿时舒畅了许多!只不知“酒死”之时,白老太太对此无知小子,是可笑抑可怜或可哀?但那一碗精肉猪肝煮酒——从前杯酒,又怎忘得?
戴天:怎忘得、从前杯酒——酒友纪事(3)
大半生居于香港:结交酒中知己无数
大半生居于香港,除了数度短则几个月、长不过一两年暂离之外,结交的酒中知己,亦可谓多矣。此中,老中青、左中右,老外与国人彼此之间,或乘兴而来,或欣然赴约,都杯酒与共。既煮酒会英雄,复把酒论天下,唯有金圣叹那句“不亦快哉!”能道其万一。起初,识林悦恒、胡菊人,那独酌无相亲,端的寂寥之感,瞬即烟消云散。悦恒为人也谦谦君子、古道热肠,足称与世无争、无心是道的表率。斯是君子,于人世间一切俱不系心,何况酒乎?所以其量也宏也恒,几如无底深渊,从不见失态。悦恒习哲学、擅书法,每一提笔,之前必进酒数盅,随而以隶为本,揉入行楷篆籀各式,雅秀中显挺拔,闲适间见潇洒的草书,一挥而就。菊人先后主编《中国学生周报》、《明报月刊》、《百姓半月刊》等,介绍文化、推广新知、评论国事港事,贡献于香港者良多。其人正直不苟、好学深思,且又重感情,民族家国之爱数十年如一日。菊人喜酒爱酒,量则因工作劳逸而或大或小;有时感念世情,又近于淳于髡“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实乃表###迹,寄寓激愤。偶或过量,即自出多道艰深算题自答,以示何醉之有。唯是其时共酒者什九东摇西倒,即有心亦无力追究,往往不了了之。迩来菊人为梨状肌综合症所苦,忌杜康,虔望其早日勿药,再畅饮与共,欢叙而同。
既识林与胡,生活面遂日广,“酒同醉合”者渐伙。最可记者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