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酒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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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酒共和国-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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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天:怎忘得、从前杯酒——酒友纪事(5)
结交外国三酒友豪气干云长相忆
  谈到史理安,先作点交代。史理安的名字,乃为杜撰。某国外务机构之类,亦为“代号”。但绝非“甄士隐”——将真事隐没,真事是不能隐没的。那当儿,抗议之声四起,争钓鱼台、反越战的游行示威,轰轰烈烈。时于某国外务机构任职,常见大队小队青年学生、热血人士,履临治事处窗下,呼口号、读宣言,只恨好比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虽于公余,亦参加钓鱼台运动,且在报纸杂志声援,见此抗议行动,尤其队伍中多有相熟相知者在,何能自持?何能自己?何能自处?突一日,还我钓鱼台的队伍又来,为首的几位即有好友在内,举拳高呼慷慨激昂,一见眼为之湿,心为之动,神为之夺。此时五内翻腾,对坐的同事,似亦有同感。相互对望,如通灵犀。旋即彼此点首,不发一言,双双起座,走出大门,成为队伍一分子。良久,队伍散去,虽心如铅坠,仍回去工作,则闻“同胞兄弟”讥嘲、鄙笑之言,且有认为“破坏规矩”、不按“守则”行事的,应“报请”处理,“以儆效尤”。这般见识,是何言也?是时,上司史理安令秘书来请,去,先嘱关上房门,立见其匆匆自抽屉之中,取出一瓶酒中浸泡无名之草波兰伏特加,启而先狂灌一口,再递将前来,示意依例而行,即亦狂灌一口。如是交相狂灌,耗去大半瓶,史理安才开腔,说:“我是波兰裔人。我明白你,了解你。现在,滚你的罢,回去工作!”史理安的波兰伏特加,倏地二十多年逝去,至今犹觉香醇无比。
  田村隆一为当代日本著名诗家,一九六七年参加“国际写作计划”,与之同期。其时痖弦亦在。邀天之幸,毋须对影,即有三人,正宜共酌。田村年岁较长,唯诗风新锐,思想奇诡(他租住公寓,认为太像医院,住久了必成病人。而住多一天,病便重一分,朝向死亡。)所谓“代沟”,哪能作恶?尤其有酒做“媒”,“倏然共一樽”之余,哪有工夫愁这愁那?醉倒了,稼轩先生与松树闹别扭,不信古人书,我们则唱无调之歌,与东方齐白,或踏雪寻径不知家!痖弦不同于早期余光中,诗中偶赋酒,还真有道行,称得上是能人。其《土地祠》一作,有“油葫芦在草丛里吟哦/他是诗人/但不嗜酒”之句,许是自况,却不算写实,只是其“嗜”似有季节感、时间性,要不怎知“酒们哗噪着/待人来饮”?大底其时在爱荷华,是他“嗜”的季节,“爱”的时间。异乡逆旅,情怀意续自是有别,偶或“嗜”之“爱”之,化放翁“樽酒不空书架满,何时真得与君同”为现实,亦不必“自怪梦中往来熟”,“抱琴携酒过西邻”去可也。“酒们哗噪”,于卿底事?痖弦将之入诗,分明暗示:酒,我来也。的确,痖弦能饮。但他似有内置的酒生态系统,或嗜或爱或止或减,循环往复,只不揭秘而已。说“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卢仝:《有所思》),“可怜未遽忘风月,犹梦华觞插羽飞”(陆游:《九月十一日疾小间夜赋》),是又何苦?痖弦即不为。
  北望神州,怎忘得范用、罗孚两先生
  北望神州,怎忘得范用、罗孚两先生?范用的孤桐之性,中直之格,识与不识,有口皆碑。其行事为人,王荆公咏孤桐之章,实当之无愧。如此良材,岂但作枯薪、发微火而已?此暴殄天物也。范用爱酒、喜酒、敬酒,而不酒、酗酒、闹酒,家藏颇丰,中外兼蓄,“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用庄子的话说,范用对酒,是“物物而不为物所物”、“胜物而不伤”、“不以物挫志”及“不以物害己”,境界极高,深识酒趣。罗孚与酒,妙事不少,知者亦伙。但罗孚与年前故去的台湾著名乡土派小说家王祯和结下酒缘,则不太有人晓得。七十年代初,王祯和自美经港回台,“朋友遍天下”的罗孚听闻,即渴谋一见,虽未致强求。罗孚向来关心文艺,眼界亦高,不轻许人,对祯和则颇欣赏。唯其时台湾政治气氛仍甚僵窘,百姓动辄得咎,答以由祯和取决。不图祯和谓见也无妨,即启曾任《时代》周刊远东特派员费时乐所赠建国前茅台,先与祯和、古苍梧共品,候罗孚夜班后赶来。倘非爱才,倘非具事业心、使命感,中宵过后,渡海驱车遥遥长途,仅与后辈短晤,并无必要,然罗孚为之。既来,祯和与罗一见如故,谈得兴起,频频敬酒——敬的是,至今苍梧念念不忘的“不知年”茅台。及后,罗孚先辞。又后,酒罄。再后,祯和、苍梧,涓滴不舍,倒着酒瓶,仰起脖子,以口相接——也没几滴!太美了,大好了,是建国前茅台。不久,天可怜见,王祯和即染上“致死之疾”,要买难得的大陆某种特效药,罗孚每次都为之设法,且半买半送,一连数年,及“北上”方止。祯和于发病十余年后!终于不治。雹碎春红、霜凋夏绿,殊深痛惜!这段酒缘,如非“生离,死别”,岂不更美、更好?只是现今的茅台,能入口者都少,也不美,不好。人既如此,物何不然?范用、罗孚,与北京那对“珠联璧合”的“酒夫酒妻”、翻译伴侣杨宪益、戴乃迭至稔。尝见彼夫妇两人,由午至暮,尽威士忌一,大曲一,啤酒若干,尚能论文,斟酌用字,诚非常人也。
  “止酒情无喜”,五柳先生似亦不免“酒雄”气短。实则非是,他只是受条件制约,患“无”不患“止”,自揭一番而已。《挽歌诗》三首,顶针续麻之际,道出其中消息。第一首以“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作结,第二首即以“在昔无酒饮,今日湛空觞”承而写之。如此,还戒什么酒?只恨其不足,死后即使满杯,可望不可及,光摆着何用,还不快乘生时饮之!至此,连“将非遐龄具”的忧虑,都一并化解了。但人的行为,责取决于其自由心性。特别是极私人的喜恶问题,如饮酒,止与不止,根本不必说因由。也不必问,不必劝,一问即有“好事之徒”之讥,一劝难免“干涉内政”之嫌。因是,董桥的散文,写得虽如上佳的“亚曼湼”,不知年的“砵”,与他浅斟算了,不必强求。至今固犹忆念不止,一九七九年“中国周末”期间,于密西西比河上。与张错似乎“干杯还少”的鲸饮情景。此情此景,确乎说不尽的痛快,能文能武的酒中豪杰,哪里去找。但弃酒的张错仍是张错,仍有许多可供斟酌。数十年的老友之中,李欧梵、陈若曦、欧阳子、许达然等,依然随缘随兴,不醺醺然于酒而已,醺醺然于其他,同样妙不可言,都永志于心。
  怎忘得,从前杯酒,是今之视昨。他日视今又如何?则难忘孙述宪大兄那一瓶瓶Chateau Latour,Chateau Lafitte名酿。一九九零年初离港他游,一年后浪迹归来,述宪关爱,谓“汝来,吾将慰汝以嘉醴”。“有召须来”,欣然而往。是酒也,名贵固然,盛情则无价。述宪待友,每多类此,岂可或忘?但述宪并非玩物耽嗜之人。早岁以齐桓、宣子、夏侯无忌等笔名,撰长短篇小说、文艺评论、诗歌,即著盛名,为五六十年代香港文学代表人物之一。近年多作杂文、专论,为时而作,为事而著,仍有笔如椽,举重若轻。其饮酒也,有近于放翁《梦中作》心境及旨趣者。放翁之序曰:“甲子十月二日夜,鸡初鸣,梦宴客大楼上,山河奇丽。东南隅有阁尤壮。酒半乐阕,索笔赋诗,终篇而觉,不遗一字,遂录之,不复加竄定也”;之诗云:“独往何妨刀买犊,大烹却要鼎函牛。坐皆豪杰真成快,不负凌云百尺楼”。凡此酒友,怎忘得?
  

洛夫:醉里得真如—有关酒与书法的杂忆
洛夫
  前年返乡,他到湖南长沙老家,文艺界招饮,席间有“酒鬼”、“湘泉”两种名酒,他便写了一首打油诗:“酒鬼饮湘泉,一醉三千年,醒后再举杯,酒鬼变酒仙。”这可以看出他的嗜饮。他近年热衷书艺,常在微醺中挥毫,觉得比在醒时还要酣畅淋漓。——痖弦
  想必纯属巧合,最近香港《明报月刊》辟有一个“酒茶文化”专栏,台北《国文天地》也推出“文人与酒”的专辑,两地隔海唱和,一时酒气弥漫。《明报月刊》(三月号)所载戴天的《怎忘得,从前杯酒——酒友纪事》一文,缕述中外古今之酒客、酒友与酒事,笔下文白交杂,古典余韵中夹着现代人的俏皮,读来趣味盎然。痖弦在《国文天地》谈的是现代诗人与酒的逸事,写来绘声绘影,在掇微探秘中还引诗为证,但其中有关笔者的部分,与事实颇有出入,须作补充说明。痖弦的原文是这样的:
  “酒鬼变酒仙”
  洛夫酒量不小,酒诗颇多,例如《独饮十五行》:
  令人醺醺然的
  莫非就是那
  壶中一滴一滴的长江黄河
  近些日子
  我总是背对着镜子
  独饮着
  胸中的二三事件
  嘴里嚼着鱿鱼干
  愈嚼愈想
  唐诗中那只焚着一把雪的
  红泥小火炉
  一仰成秋
  再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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