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仍是不甘心,哪怕气息虚弱得厉害,也努力弓着脊背,形如猛虎,仿佛随时都能扑出去作殊死一搏,拉着敌人同归于尽。
李晔晒然道:“天道秘宝孤见得多了,算不得什么宝贝。至于儒门浩然之气你身边的儒门四贤,有这些东西吗?就算有,又能有多少?孤有亿万百姓的气运。败你,只需用折草之力。”
这话落在耳中,刺激得高骈几乎要疯掉。
他跳起来,指着李晔破口大骂:“李晔!你这卑鄙阴险的小人!竟然算计老夫!你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不行龌龊之事,你这不当人子的,简直是侮辱了你父亲!”
虽然不知道昆仑之役时,李晔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的,但高骈现在当然确信,眼前这个安王,根本就不是什么李茂贞找来冒充的假安王,而是如假包换的真安王!
李茂贞那愚蠢竖子!被人挖坑埋了都不知道,现在还害得自己身负重伤高骈心中对李茂贞的恨意如同滔滔江水,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
李晔对高骈的控诉不屑一顾,戏谑道:“高骈啊高骈,跟儒门呆了这么久,你别的没学到,这恶人先告状的本事倒是精通了。要不是你们在昆仑设计害我,我岂能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说起来,如果你一直躲在儒门和一帮真人境身后当缩头乌龟,我还真拿你没办法。临战之际,你若执意要逃,我也不一定追得上你。现在可好,你自己跑了出来,到我面前来吆五喝六,被我一剑斩了,那也是你咎由自取不是?”
高骈气得怒发冲冠,浑身颤抖指着李晔,嘴里你、你个不停,偏偏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临了眼前一黑,就是一口鲜血喷出,本就衰弱的气息又跌了一大截。
李晔见状,哪肯迟疑,身形一闪急速掠进,手中卢具剑平直探出,看准高骈的咽喉就刺了过去!
他跟高骈废这一番话,一方面是忌惮高骈临死反扑,对方也得了天机,如果要拉着他同归于尽,他也不清楚对方到底能爆发多大能量,毕竟之前没经验。
李晔不愿以身冒险,也是考虑到三百里之外的李茂贞。对方要是听到动静后赶过来,发现李晔激战之后伤得不轻,那他就有乐子了。
另一方面,李晔也是想激怒高骈,让对方露出破绽,让他有机可趁。
作为同等境界的修士,高骈能够捕捉李晔的身形,眼看对方冲杀过来,他哇呀一声怪叫,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李晔自然不肯罢休,施展身法就追。
两人如同两道流光,在磨山前一闪而逝,眨眼就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
李晔跟高骈离开后,磨山前的战场一片死寂。
之前安静,是被李晔一剑之威震慑,真人境以下都会双腿发软——双方将士停手抬头,这是很大的原因。
现如今磨山前的寂静,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宋州军将士首先露出狰狞的笑容,看眼前吴军的眼神跟看一堆军功毫无差别。
一名年轻武宗举起手中横刀,大着胆子,就要向眼前练气一层的对手砍去。然而不等他横刀落下,对方陡然一个机灵,动作迅捷的跪下,手中长刀直接往地上一扔,大叫道:“投降!我投降!”
武宗有些愕然,旋即就恼羞成怒。这练气期的修士就是不一样,动作反应比他快多了,竟然抢先投了降。
安王说降者不杀,此乃军令,武宗不敢违逆。但他很不甘心,转头又准备砍别的吴军。
“我投降!”
“投降投降!”
“好汉饶命,我投降了!”
面前吴军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手中兵刃乒乒乓乓丢了一地。
武宗这下惆怅得仰天直叹气。
如李晔所说,他事先表明身份的话,的确让许多吴军将士幸免一死。
第九十三章 放与不放
金福巷是个好名字,至少是个富贵名字,它坐落在汴州城长宁坊。只可惜取名字这种事,往往是缺什么取什么,希望取了名字之后就能弥补缺憾。奈何,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金福巷里看不到金子,居住在这里的都是贫穷人家。
至于有没有福,那便见仁见智了。
午前汴州下了一场秋雨,不大,却带来了寒意,泥土街面湿淋淋的,人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小孩子却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光着脚乱跑,还能健步如飞。只不过后腿、屁股上就免不得溅上许多泥巴,被大人揪着耳朵捶了一顿屁股后,哇哇哭叫着不敢再在街上出现。
面容沧桑,年纪却只有三十几岁的瘸子,提着装满果菜的篮子沿着街边稍微干燥的地面,走得小心翼翼。
路上看到一个男娃被她的泼辣老娘,拍着脑门从街上赶回家,老瘸子嘿嘿笑了两声。
只不过这笑意并不是对着那那娃,而是屁股十分丰腴的泼辣娘们儿,配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子、瘸腿的模样,就显得格外猥琐。
娘们儿听到笑声,回头看到他的模样,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一声下作。看她愤愤的样子,应该是极为生气,但进门的时候,腰部扭动的幅度反而大了些。
靠近自家小院,老瘸子远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脸圆滚滚的小丫头,头发在脑袋上梳成了两个包子,正抓着门框探身往他这边看。
瞧见老瘸子后,小丫头小眼睛一亮,作势就要走出来接他。这吓得老瘸子连忙快走几步去拦,嘴里叫着让小丫头别出来,莫要在街上摔着。
果不其然,没听劝的小丫头刚走出来,还没到街上呢,脚就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滑了,两脚瞬间腾空,眼看着就要仰面摔倒。
老瘸子惊得魂儿都要飞出来,却救援不及。小丫头摔倒在青石板上,脑袋非得磕出血不可,那还了得?
然而小丫头并没有摔倒,身子离地两寸腾空后,竟然诡异的没有落下来,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巨大气泡给包裹在里面。小丫头也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遭遇,竟然眯着眼睛咯咯笑得欢快。
老瘸子这才大松一口气,知道是三哥出手了。
小丫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顺势就让她坐在了一个宽阔的肩膀上。
“三哥,下雨天可别再让小姐到门跟前了,太危险,小姐金贵着呢,可不敢摔着。”老瘸子心有余悸来到门前。
见小丫头的小眼睛一个劲儿往篮子里瞧,老瘸子便笑呵呵的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黄皮梨子,在衣衫上擦了擦递给小丫头,眼中满是怜爱和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慈祥。
肩膀上坐着幸福啃咬果子小丫头的男子,正是朱温。
朱温点点头,算是回应了老瘸子的话,没继续这个话题,跟对方一起进门的时候,转而说道:“我打算回乡下。既然不想着再折腾了,还是回乡下去清闲自在。”
顿了顿,朱温嘿然笑了一声,“我做宣武军节度使的时候,接老娘来享福她怎么都不肯来,还说什么国家对我恩重如山,我应该尽忠报国才是,整天领军到处打打杀杀,去侵扰别的州县,那是作孽,早晚会贻害家人。”
老瘸子愕然不已,一脸意外的看着朱温。
他那颗受过伤有些不清楚的脑袋,怎么都想不通朱温为什么要这样做,“三哥,你是做大事的人,乱军之中拼杀多年,现在回乡下算怎么回事啊?你修为那么高,天下都没几个对手”
朱温等对方唠叨完,这才笑着道:“天下有安王就够了,不需要我朱温了。真要说天下的话,妻儿老小和你,就是我朱温日后的天下。能保住你们,我朱温这身本事就不算白有。”
老瘸子扰扰头,没大听懂,临去厨房之前瓮声道:“反正我跟着三哥,三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朱温嗯了一声。
到了屋中坐了,把小丫头放在腿上,刚想逗着她玩一会儿,对方扭了几下就从他腿上溜下去,撒开脚丫子跑出了门。原来是手中梨子已经吃完,要去找老瘸子再要。
“慢点跑,别摔着!”伴随着一声急声叮嘱,张氏走进了屋子。
“夫君,你真的打算回乡下?”张氏把手中的茶碗递给朱温。
接过茶碗,朱温点点头:“既然决定不再掺和天下事,还不如走得干干净净,免得再被卷入风波。”
张氏张了张樱桃小嘴,欲言又止。
朱温喝了茶,放下茶碗,看着自己的妻子,“你想说什么?”
“安王会放过我们吗?还有那些个藩王。夫君,你可是身负天机的阳神真人,对谁都是威胁。”
朱温正待作答,忽然怔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向东南方望去。
离得太远,他注定什么都看不到,或许飞到高空能够看得清楚些。
不过朱温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只是笑了笑,神色眨眼间就恢复了常态。
转头示意张氏坐到自己身边,朱温拉着她温润如玉的手,柔声而坚定道:“藩王不足惧,最终平定天下的只会是安王。至于安王会不会忌惮我朱温你也太小看他了。”
张氏将信将疑。不过既然自家夫君这么说,想来以对方跟李晔的关系,应该不会看错。
朱温是豁达的,也可以说是睿智的,在知道来找到他的是真安王后,就放弃了东山再起的念头。他身负天机,自保没有问题,离开沙场归于平淡,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是人生选择。
李晔也不愿跟他死战,至少彼时不想,免得被高骈、李茂贞有机可趁。
所以在确认朱温的心迹后,李只是晔象征性斩了一剑,给天下人做了做样子,也算是给汴州之变画上句号。
至于高骈会由此联想到什么,李晔能够推测一二,但却不能肯定。
只是看今日高骈在磨山前的表现,李晔便知高骈推测出了他自己想要的东西——不仅是李晔想要的,也是高骈发自内心想要的。
高骈跟朱温不一样,他没想过投降,也不认为自己投降有用,现在拖着受伤的身体开逃,在发现李晔如影随形后,便忍不住心头狂跳。
高骈很困惑很不解,甚至觉得很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