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花亭中落座,寒暄罢,李长庚便问起对方的来意。现如今仙域形势突变,他有很多事情要忙,并没有多少时间跟对方打机锋。
文殊微笑的时候,像是一尊怜悯众生的菩萨雕像,徐徐说道:“道门仙庭最近发生的事,小僧在佛域也有耳闻。你我两家同处九州,有好几百年的交情,也曾共渡患难,若是有用得着佛域的地方,我们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长庚心中冷笑。
两家有好几百的交情不假,但多是互相争斗,至于共度患难,李长庚知道对方指代的是五胡乱华时期,他们一起驱逐、吞并五胡神灵的事。但那件事非但没有让道门跟释门关系变好,反而是让仙庭恨透了佛域。
现在不是谈论往事的时候,李长庚笑着回应:“道门虽然有些小小的麻烦,但对方不过是跳梁小丑,仙庭反手就能解决,还用不着大士操心。倒是佛域,小仙听说,圣佛跟那个所谓真主的一战,可是没有取胜。”
释门圣佛对战伊斯兰教的真主,这在仙域是大事,道门想不关注都不行。
伊斯兰东侵,势力已经抵达天竺,释门境遇跟道门很像,甚至是更差。
天竺那边,不仅国内兴起了别的宗教,百姓信仰在转变,导致释门香殊从李长庚的反应中,读懂了他的心思。
对李长庚的想法,文殊并不意外。若非对此早有预料,知道介入道门跟妖族之争很难,那便不会是她来找李长庚说项,而是圣佛直接去跟仙帝谈话了。
文殊叹息一声:“仙长需知,释门虽然眼下情况不利,但毕竟有千年积累,凡间高手众多,佛域强者如云。若是释门一门心思想要帮衬谁,那是谁也不能忽视的巨大力量。”
此言不虚。
仙帝和李长庚不接受佛域帮助,不代表妖族和通天教主也会拒绝。
李长庚仍旧在笑,只不过笑容里多了许多寒意,“大士这是在威胁小仙吗?”
文殊摇摇头,认真道:“小僧只是在告诉仙长一个事实。”
李长庚笑容恢复了风度,淡淡道:“小仙等着圣佛割肉喂鹰。”
文殊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李长庚。
释门若是真的派遣许多强者东来,那就更对付不了伊斯兰神灵了,除非圣佛愿意放弃天竺。
就算如此,圣佛想要在道门仙庭放手一搏,但帮助妖族和通天教主,也跟割肉喂鹰无异。谁能保证妖族和通天教主成事后,不反过来啄伤释门?
文殊走了。
带着没有达成的意图。
回到佛域,文殊没有去见圣佛,因为她用不着汇报。对她的行动,圣佛不用问都会知道得很清楚。文殊去见的,是正在面壁思过的飞鸿大士。
面壁思过只是文雅的说法,实际上在河东行动失败的飞鸿大士正被囚禁着,在经受刑罚折磨,就像杨戬一样。
飞鸿大士的庙宇里,神龛中漂浮着一颗散发着赤色光晕的水晶球,文殊就在神龛前站定,看着不停变幻颜色的水晶球不言不语。
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水晶球中心,有一名小小的、盘坐莲花台上的白衣修士,正在经受各种各样的猛兽袭击、毒虫啃咬、雷电劈斩、魔鬼撕扯。
青丝三千的白衣修士,身体不时扭曲、拉长、淡化,间或被扯成碎块,被撕咬得支离破碎,又很快恢复原状。场景似真似幻,似远似近,说不出的恐怖怪诞。
释门喜欢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水晶球就是一个小世界。
文殊不动声色看了那个水晶球好一会儿,临了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似是不忍,问:“飞鸿,释门面临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你,还不悔悟吗?”
她原本想说,这一切都因你而起。
毕竟对方在河东败了。
以飞鸿大士的道行,河东之行,原本是十拿十稳,没有理由会败的。
但文殊略过了这句话。
水晶球中,双手合十的白衣修士端坐在莲花台上,不言不语,不动如山。
等了许久,文殊摇头离开。
走出庙门的时候,文殊抬头看天,停了片刻。
她低声呢喃道:“若无河东之败,李晔绝不至于成势;若无河东之胜,道门不会有眼下艰难;大道有常,天道无常,释门是生是灭,何去何从?”
文殊话音方落,脑海中就响起一个雷音。
她悠然一怔,旋即面容肃然。
那是圣佛的声音。
圣佛只说了四个字。
河西,吐蕃。
长安城前,李晔在官道上徐徐而行。
路人回避。
城门前,有百官相迎,仪仗生辉。
当先的人黄袍金冠,满面笑容,正是皇帝李俨。
悠忽间,李晔看见一片雪花,从城楼飘落在李俨肩上。
冬日,终究是来了。
李晔抬起手,示意身后精骑停步,而后下马、步行。
一步,两步,三步,步步生莲花。
河北七镇、河南九镇,亿万百姓气运汇聚于一身,催动着他前行;长安,关中八镇,亿万百姓气运四面涌来,迎接他前行。甚至淮南,也有不少气运游弋而来,簇拥他前行。
就连皇帝身上,也有气运之力升腾。
李晔就这样走向长安。
仙域上盘膝打坐的李晔,陡然间睁开双目,眸中精芒四射,犹如实质的威压如云如带如潮水,在身周猛然间扩散开来,绵延百里。
这一刻,他踏过真仙境,成就太乙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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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终。
第一章 方针
安王府。
李晔在跟崔克礼对弈。
时节既然已经入冬,很多事情都该做个了结,顺便制定一下明年的计划。崔克礼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是以两人其实是在边对弈边商谈要事。
“扬州的儒门士子在李茂贞兵马杀到之前,就已经从扬州城消失,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从今往后,天下儒门,便只有咱们青州一系了。”李晔道,“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吧?”
“殿下明鉴,明年科举时,扬州一系的儒门士子,就不在其列了。”崔克礼点点头。这件事没什么需要商议的地方,至少他跟李晔这里不需要。扬州儒门的那些士子,选择的是在李晔部曲到来之前离开扬州城,这就说明他们没有为李晔效力的意思。
崔克礼心里明白,不是扬州儒门不想,而是他们认为李晔不会容纳他们。
这很合理。
崔克礼继续道:“明年青州儒门学舍会迁到长安来,届时还希望殿下能够多加勉励。”
李晔点点头:“这是当然,我会去学舍探望他们。”
李晔这回到长安,是回家,并不是征伐,所以从今往后,他都不必再去青州坐镇。长安是大唐中心,天下中心,李晔这个手握天下大势的安王,自然要在这里主事。
说起天下大势,崔克礼便不得不问李晔的安排,“吴王覆灭,岐王投靠,现在天下大诸侯中,就只剩下王建还在。殿下有何打算?”
李晔接过身旁侍女递来的茶碗,浅浅品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崔克礼的问题,反而问道:“先生以为,孤该如何?”
作为李晔麾下头号幕僚,又是李晔的舅舅,崔克礼有为李晔谋划军机大事的职责,这件事他早就反复思量过,当下毫不犹豫道:“先定关内,再征关外。”
李晔听罢微微点头。
边患很严重,尤其是吐蕃,攻占了大唐河西十多州。归义军原本克复的十一州之地,现在也大多数被他们重新掌握,除此之外。西域的回鹘也在不断向东用兵,意图攻占沙、瓜等州,吞并归义军,进入河西。
所以眼下要紧的边事就是河西和归义军。
然而攘外必先安内,只有内部安定了,李晔才能积攒足够的实力应对外敌。无论是大军,还是他的个人修为。
得到中原、关中后,他的修为已经达到太乙真仙。放在仙人中,这也是强者了,以李晔的战力,战胜金仙境也不是太难的事。然而眼下的仙域大战,大罗金仙满地都是,李晔这点实力却是不够看,至少无法影响战局。
无论出于哪个目的,李晔都该先廓清宇内,提升自身修为。
李晔道:“吴王覆灭,儒门奔走,淮南没有什么抵抗力量,岐王渡河不过十多天,已经攻占了江北十多州。我估计再有十天多天,整个淮南都会俯首。大唐天下,除了我们已经安定的地方,还有江左、楚地、荆州、汉中、岭南,这些地方,都是小势力,我打算奏请陛下,让节度使们入朝觐见。”
入朝觐见,到了长安,也就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了朝廷,一切听从朝廷安排。
崔克礼问道:“若是他们不来呢?”
李晔轻笑一声:“我会派青衣衙门修士随行,他们想不来,可能吗?”
崔克礼也笑了。
确实如此,天下藩镇眼下虽然未必都服了李晔,但他们的力量却跟李晔有天壤之别,别的不说,只看王建借道荆州是如何嚣张,就知道大诸侯对小诸侯的压制力了。
等到李茂贞班师,李晔不仅有幻音坊修士可供驱使,之前收降的吴王麾下,也是有二三十名真人境的。
崔克礼饮下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说道:“如今看来,就是蜀王王建,还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问的是“处置”,而不是怎么攻打蜀中,如何用兵。
如果只是李晔一人征战蜀中,凭借蜀中地形优势,王建还有负隅顽抗的可能,但现在是李晔和李茂贞联手,二王临朝,在崔克礼看来,王建没有半分胜算。
王建什么时候去追赶吴王,就看李晔什么时候送他上路。
李晔啄了口茶,淡淡道:“河西军情十分紧急,过些时日,我就得带着修士去肃边。这件事可以跟威服那些节度使一起进行,但却不能同时兼顾王建。也罢,就给王建一个机会,如果他愿意效仿李茂贞,从此忠于朝廷,听从朝廷调遣,孤准许他保留王爵,拥有跟李茂贞相同的待遇。”
这便是要遣使入蜀宣慰、召他入朝了。
如果王建愿意入朝,那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