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人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诸葛清琳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们家来?”柳敬宣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诸葛清琳道:“那也搬配不上。”
柳敬宣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诸葛清琳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进他们来就是了。”柳敬宣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人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宅大院里,没的我们这宗浊物倒生在这里!”诸葛清琳道:“他虽没这样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的宝贝儿似的,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柳敬宣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了两声。正不自在,又听诸葛清琳叹道:“我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大见。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柳敬宣听这话里有文章,不觉吃了一惊,忙扔下栗子,问道:“怎么着,你如今要回去?”诸葛清琳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量,教我再耐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出我去呢。”柳敬宣听了这话,越发忙了,因问:“为什么赎你呢?”诸葛清琳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这里的家生子儿,我们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手呢?”柳敬宣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哪!”诸葛清琳道:“从来没这个理。就是朝廷宫里,也有定例,几年一挑,几年一放,没有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们家!”
柳敬宣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要不放你呢?”诸葛清琳道:“为什么不放呢我果然是个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不肯放我出去,再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也还有的;其实我又不过是个最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我从小儿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这会子又伏侍了你几年,我们家要来赎我,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不要就开恩放我去呢。要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又有好的了,不是没了我就使不得的。”柳敬宣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里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的一心要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诸葛清琳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吃亏,就可以行得的;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教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肯行吗?”柳敬宣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来说去,是去定了?”诸葛清琳道:“去定了。”柳敬宣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呢!”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安顿
原来诸葛玥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了我还值几两银子,要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儿,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摸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做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了!”因此哭了一阵。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人家儿,不过求求,只怕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女孩儿也不能那么尊重:因此他母子两个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南宫璀云去了,他两个又是那个光景儿,母子二人心中更明白了,越发一块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别意了。
且说诸葛玥自幼儿见南宫璀云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纵弛荡,任情恣性,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谅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南宫璀云默默睡去,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只因怕为酥酪生事,又像那茜雪之茶,是以假要栗子为由,混过南宫璀云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南宫璀云。只见南宫璀云泪痕满面,诸葛玥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南宫璀云见这话头儿活动了,便道:“你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诸葛玥笑道:“咱们两个的好,是不用说了。但你要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南宫璀云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看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儿,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凭你们爱那里去那里去就完了。”急的诸葛玥忙握他的嘴,道:“好爷!我正为劝你这些个。更说的狠了!”南宫璀云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诸葛玥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南宫璀云道:“改了,再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诸葛玥道:“第二件,你真爱念书也罢,假爱也罢,只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嘴里混批,只作出个爱念书的样儿来,也叫老爷少生点儿气,在人跟前也好说嘴。老爷心里想着:我家代代念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不但不爱念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恼了,而且背前面后混批评。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外号儿,叫人家‘禄蠹’;又说只除了什么‘明明德’外就没书了,都是前人自己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你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刻刻的要打你呢?”南宫璀云笑道:“再不说了。那是我小时候儿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信口胡说的,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呢?”诸葛玥道:“再不许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个爱红的毛病儿了。”南宫璀云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罢。”诸葛玥道:“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要果然都依了,就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南宫璀云笑道:“你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诸葛玥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趣儿。”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三更天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答应睡了。”南宫璀云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子初二刻了,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诸葛玥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扎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南宫璀云忙回了陈太太,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窝渥汗,南宫璀云自去诸葛清琳房中来看视。
彼时诸葛清琳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南宫璀云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诸葛清琳睡在那里,忙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诸葛清琳唤醒。诸葛清琳见是南宫璀云,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歇过来,浑身酸疼。”南宫璀云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诸葛清琳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南宫璀云推他道:“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诸葛清琳听了,“嗤”的一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南宫璀云道:“我也歪着。”诸葛清琳道:“你就歪着。”南宫璀云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罢。”诸葛清琳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南宫璀云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腌老婆子的。”诸葛清琳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给南宫璀云,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枕上,二人对着脸儿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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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赌约
诸葛清琳一回眼,看见柳敬宣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迹,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划破了?”柳敬宣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划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澄胭脂膏子溅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绢子要擦。诸葛清琳便用自己的绢子替他擦了,咂着嘴儿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就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作奇怪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大家又该不得心净了。”柳敬宣总没听见这些话,只闻见一股幽香,却是从诸葛清琳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