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行带了四十六名弟子出来。
刘公赞说得没错,道统与剑宗也是有势力范围划分的。
只是他们的这种划分,与江湖门派却很不同。因为世上还有一处名为“云山”的地方。
云山,高悬在天空之上,是一座浮空的山。双圣居住在云山上,各个洞天、流派的掌舵者也大多常年居住在云山上。
云山巨大无比,是一座石质的堡垒。其中四通八达,又有无数的厅堂。似乎没人知道云山当中到底有多少房间、通道,也没人知道云山究竟能够容纳多少人。
云山当中的人口,主要由三部分构成。
除双圣以外的第一部 分,便是那些宗座、掌门,以及随同他们前来办事或者长驻的精英弟子。
第二部 分,则是那些由修士夫妇所诞出来的“道子”。这些道子在云山成长、修行。他们接近天下道统、剑宗的核心,因而拥有最多的资源与便利。大多数道子被归入父母所属的洞天或者流派,少数的才会更换门庭。极少数的,则无门无派,成为纯粹的“云山人”。
第三部 分,则是凡人了。最初有幸来到云山的凡人极少,实际上倒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他们若无法修道,那么一辈子就只能待在云山侍奉仙人们。仙人长寿,衰老缓慢。而这些凡人却如同野草,年华匆匆流逝。不过大道无情,有谁会去在乎他们的感受呢?
实际上……这些凡人慢慢地繁衍下来,数量倒变成最多的了。
然而天下几乎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修士们更不会提及——似乎在许多修士看起来,云山上存在凡人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玷污了这玄门圣地的光辉。
云山上的道子们修到了化境,便面临一个选择。或者终生在云山修行,或者离开这天下玄门的核心,到底下的“蛮荒世界”去。
选择留下的弟子,成为各个门派常驻云山的那一部分。选择离开的弟子,则要往别处去了——便是洞天、流派在世俗间的“山门”。
譬如这九霄神雷派,被划分出的势力范围乃是囊括了大半个庆国的。它在世俗之间的山门在庆国温暖的南部,距洞庭大致有一千里的路程。然而两者之间又隔了一条长且高耸的丛云山脉,因而在凡人眼中,相距也算是遥远了。
世俗当中某些有“见识”、知晓“内幕”的人所知道的“仙山福地”,指的就是这种地方。
此番这九霄神雷派的成康子,带出来的四十六名弟子就皆来自一千里外、神雷派位于赤霄山中的世俗山门。这些弟子虽说是被放养在“蛮荒世界”当中的修士,但对于成康子本人来说,却比云山的那些常驻道士还要亲近些。
他本人一年当中有五六个月要待在云山。一则是在名义上侍奉、拱卫双圣及云山。二则,则是因为越在地理位置上接近那两位圣人,就越可能得到“好东西”。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圣人兴之所至、忽然传了身边某位修士某种玄妙神通的先例。而各个洞天流派掌舵者与双圣、云山的这种奇怪关系、倘若叫李云心知晓了,大概他会说……
其实是很像他那个世界,西方某些国王与领主们的关系的。
——领主们名下都有封地。但领主们却可能并不经常待在封地里,而是聚集到首都、国王的城堡中去。贵族们则将自己的子嗣送进宫中侍奉国王,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很像云山的那些“道子”。
因而九霄神雷派留在云山当中的那些门人,在成康子看来……
都是些不怎么在世间历练的、只晓得一心修道、“娇生惯养”的家伙。他们的父母或许是本门从前的修士,或者是其他门派的门人。彼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相较于世俗山门当中的那些修士,几乎个个都是“碰不得”的“宝贝”。
那些在赤霄山中的门人呢?则大多是世俗人、得了“仙缘”,被他或者他的弟子引进门修行。懂得尊卑、懂得感恩,更懂得对自己忠心。
如今便是这四十六个修士,尽被李云心残害了。于成康子而言,几乎等于断了他的臂膀。这叫他怎么不恨呢!
因而他一迫近了,扬手便再次祭出了他那宝贝“九霄神雷”。口中厉喝一声:“妖魔哪里逃!”
他这话喝出,手中的那一团小小的乌云也随之暴涨,竟变得同他身子一般大了。顷刻之间又有数道电芒嘶嘶作响,直击向前方李云心所藏身的那一团云雾里。
本是做好了再苦斗一番的打算。谁知便只是这数道电芒就将那如同山峦一般的云雾击散了——浓重的雾气猛地翻涌开去,一整片高空都被蒙蒙的水汽笼罩了。而先前隐藏在云雾中的巨大身影瞬间不见踪迹,成康子晓得,必是那李云心化了人身或者神魔身,藏在这雾气当中试图遁走。
他岂能给对方这个机会呢?掌中灵力一催,那法宝九霄神雷再次暴涨,化作一团环状的乌云、将他围在其中。紧接着,又是上百道紫色的电芒轰鸣着往四下里炸开了。这空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而这水汽则助了电势——电芒在刹那之间织成一片电网,电网再向更远更远处延伸过去——
终于听到一声闷哼!
找到他了!
成康子眉头一竖,登时从袖中往那边泼洒出漫天的、亮晶晶的钢珠儿去。那钢珠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在雾气里撕出了一条通道,而后轰隆隆地炸裂开来。
空中回荡起此起彼伏的巨响,就连数百米的下方,那些参天的古树都被这天上轰出的气浪摧残得摇摇欲折,更不消说天上的云雾了——在一瞬间,就被驱了个干干净净!
……终于露出了那李云心来。
成康子先前的雷霆一击似乎建功了。又或者他是之前在君山的雷暴中伤成了这副模样——李云心现出的是神魔身。可他身躯上从前紧致密实的鳞甲而今都已经残破,大半个身子上都覆盖着金箔一般的东西。
这大概是他的血——龙族的血液是金色的,干涸了,看起来很像是黄金。这些倒算是轻伤,重伤则在背后——从脖颈到腰际,一道巨大的豁口翻开,甚至可以看得到其间乌沉沉的脊椎骨。血液似乎都已经流干了,苍白的肌肉像凝固了的石膏一般紧绷着,偶尔会渗出些金色的渍痕。
但……他的精神看起来竟然还好。
李云心未停,仍向远处飞遁。而那成康子也在衔尾直追,因而仅就这两人看起来,倒像是停住了一般。
这遭受重创的龙子遥遥看了成康子一眼,发出嘶哑却狂妄的大笑声:“道统和剑宗要搞我,就派了你这种货色来?”
成康子却闭口不言——他先前不用符箓、直接施展神通已耗了些灵力。而今则在再蓄力,好以电遁之法将那李云心截住。
他不说话,李云心就也不说话了。手掌一翻,也不晓得从哪里取出了几只玉瓶来。更不耐烦拔瓶塞,直接用尖利的指甲划断了、吃糖豆儿一般把里面的丹丸往嘴里倒。
两者之间相距并不远,成康子因此看得清那些玉瓶,于是觉得眼熟。再一想,心中了然——当是那李云心刚才突袭了三派的弟子,从上清丹鼎派弟子身上顺来的。
这意味着……李云心此刻看着狂妄,实际上已到了强弩之末。先前被天雷轰了,而后不停歇地逃亡数百里,刚才又被他的紫雷珠击中了——他眼下已经快不起来……因而不得不边逃边将那些玩意儿一股脑地吃了,只求速速恢复些气力,好再遁走。
第三百三十八章 凶兽
知晓了这件事,他心中一喜。自觉得雪山气海当中灵力翻涌,也顾不得再积攒些了——手中一掐法决,嗡的一声化作一道电光,直往李云心射去!
他这遁法,是很类似移形换影之术的。前一刻在这里,下一刻就现身到了李云心的身后。可等他灵力耗尽了、现出身形却发现,那李云心刚才竟也是拼着力气、往前狂飙突进了一段距离了——两人之间,又变成了刚才的模样。
可那龙子勉力支撑,似乎又牵动了伤势。他背后长长的伤口被撕裂开来,又在半空中泼洒出一大片金色雾气——他又开始往嘴里倒丹丸。
然而丹药这东西,用得多了身体总要腻烦。他手中的丹药也有限,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成康子正是这样想。因而并不气馁,只沉默地、死死地盯着他,再运起功法、要咬定他不放松。
李云心却似乎恼怒了。他边奔行边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位掌门:“老子现在没空停下来搞你——你最好乖乖掉头回去,等我以后杀上门……你再不知死活地追,我马上就送你去见你们的天人!”
他这这话气势倒是足,只可惜话一说完,登时喷出一口金血、又咳了几声。成康子见状心中更喜,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些计较。
他将大袖一卷,忽然拎出一具小小的尸体来。那尸体尖嘴、细尾,看着正是一只家鼠。
成康子便在呼啸的风中冷笑:“李云心,你看这是何物?!”
说完,扬手便将那东西甩了过去。
然而他们两人此刻快逾流星奔马,那小小玩意儿一离手,便被烈风吹到身后了。但修行者的目力毕竟与凡人不同。即便相隔甚远,李云心仍旧看清了——
而后他脸色一变,却咬牙道:“用这东西就想唬我么?”
成康子哈哈大笑:“这东西?嘿!那东西自称青龙使者,又说什么道号舒克——我拿他时,竟还试着伤我,便被我随手震死了!”
说了这话,又拎出一具兔尸来,亦往前一抛:“你看这又是谁!?”
这一次李云心有了准备,立时伸手摄了过去。可也因此略微一顿,同成康子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这已冷透、僵直了的尸体一入手……就晓得了。虽是死后现了原形,可体内仍旧残存妖力——不是他那水云劲修出的妖力,还是什么?
成康子见李云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青灰,登时痛快地大笑起来:“晓得了么?!你这鼠辈,此刻却只晓得仓皇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