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也装成普通人的好。所以说——”
他说了这话,伸手从身前的雪中扒拉了一根柴往火里丢。
然而准头不好,柴要落到一边去。刘公赞便下意识地隔空拨了拨。于是那柴就被他拨进火里了。
“所以说你看,如今我们做事,使神通是习惯了。好比喝水呼吸一样正常。我们得早点适应普通人……”
说到这里脸色一凛,忽然将身子挺起。老道脸色亦变,皱眉:“怎么?!”
李云心摆了摆手——又伸手往远处一抓……
十步之外的雪下立时暴起一大蓬的雪花……他凌空抓起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肥兔子来。再隔空将兔子摄过来,才爱惜地抚了抚。抬眼问刘公赞:“你会烤兔子么?”
老刘无奈地叹口气:“心哥儿这也是用神通。我看你是……”
“这些年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雪。”李云心笑起来,“哪怕做了妖。也要有一颗发现美、感受生活的心嘛。”
……
……
李云心初入清河县、被捕牢狱中的时候,对邢捕头说自己家住定州的一个小山村。
那是他说的少有的实话之一。
定州这名字原本就是取安定、平定之意。既然需要安定和平定,在从前就不会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是庆国边境处的一个州县,极小。在历史上曾闹了近百年的匪患,近几十年才平息。
只有一座州府城勉强算是大城。余下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村镇,大多散落在山野之中。其中有一些的存在连官府都不晓得,更不要说登记造册了。
便是在三日之后的一个清晨,李云心与刘公赞站在一座小山上。
从这低矮的山头往下看,可以看到茂密的森林被大雪压满枝头。林中掩着一个小小的村落,约莫十几户。如今有五六家的屋顶上冒起淡淡炊烟、该是有人。
老道第一次瞧见李云心的“故乡”。便往下细细观瞧一番道:“心哥儿从前住哪一户?”
李云心不动声色地往山下一指:“那里。”
刘公赞看过去。发现他所指之处什么都没有——紧挨着林子,只是一片缓坡罢了。
便晓得该是李云心逃走之后又有人来仔细搜查过。搜查的时候将屋子拆得干干净净、终是一无所获。
“从前家父家母离群索居。”他说,“对那些人来说倒是件好事。”
刘公赞意识到李云心的语气和措辞都变得肃然郑重——或许此地对于他而言的确意味着些什么吧。
而后两人慢慢往山下走。
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山路。如今山路被雪覆盖自然看不清,可似乎不久前还有人行过,便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足迹。他们走进林中的时候偶然碰到压满雪的枝头,便有白雪倾泻下来。
如今雪停了、天边出现一轮明艳的太阳。可如此天气却更冷了——那雪一落进李云心的脖子里他就冷得嘶一声、缩缩头。
如此边走边道:“……我的猜想是这样的。有些人既然觉得我就是那个他们要找的人,就是说必然有什么因素叫他们笃信这一点。不然不会花上半年的时间、动用大量资源在我身上押注。”
刘公赞点头:“有道理。”
李云心往手中哈了口气、又道:“那么这个因素,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大概只有几点。”
“一个是地理因素。比如说他们要找的人,必然在哪一带降生。于是广撒网,找异常。最后发现我的父母异常,我这个人又是人中龙凤,自然就盯上我。”
“……”刘老道点了点头,“……正是的。”
“另一个因素是时间因素——必然在某时某刻降生。这一点和上一点重合度很高,排查地理因素的时候一定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两者类似。”
“接下来的因素——因为这个世界有种种神通——就很复杂、不可控了。有关那一些我现在不好说,但结合以上两点,我的确有一个充分的理由认为,我们该在这附近找一找。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刘老道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频频点头。到最后微微皱眉:“那么,心哥儿这个充分的理由,是什么呢?”
李云心侧脸看他,认真地说:“直觉。”
“……”老道沉默一会儿,“心哥儿言之有理。”
但实际上另有一些话,李云心并未说。
就在……三天之前的夜晚。他在夜空之上缓缓环视群妖的时候,无意中注意到距他那处十里之外,似有一个人隐藏在阴影当中。
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的人都不会是寻常之辈。
李云心觉得……那人的身影有些熟。
他在心里轻叹一口气,继续往林中穿行。
第五百九十九章 狼王庙
一刻钟之后,终于行至村口。村中房舍低矮,皆为白雪覆盖。不见道路,不闻人声。似是畏寒、都未早起。
秋收之后、一入冬便是大段的闲暇时间。李云心从前那个世界有“猫冬”一说,这个世界大抵也是相同的。村口有一块大青石。青石旁是一棵盘根老树。如今落光黄叶子、换上了白叶子。
李云心走到这棵老树旁,将手轻轻放在树干上。
这样站立着无言地往村中瞧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父亲……”
但又顿了顿:“李淳风……从前在这里设下多许多禁制。但我从前修为不足,都没有用得上。今天一路走回来,慢慢才发现了。”
说到这里叹气:“我从前在那边的家里就能看到这棵树——看了十几年。”
老道能够理解“时过境迁”、“故地重游”的感觉。便也陪他叹气:“心哥儿那时候该很想来这里玩耍吧。毕竟那时是个孩子,也会寂寞得很——要不要进村里去瞧一瞧?”
但李云心笑了笑,摇头:“说实话,一点都不想。”
他将手放下来、轻轻拍了拍:“这种地方、这种村子,可和什么勤劳朴实没关系。这村子连个名字都没有。住在这里的十几户也都是逃亡来、或者祖上逃亡来的。”
“……自私、愚蠢、偏执、狭隘、贪婪。唉,这种地方,要吃饱穿暖都不容易,怎么会有好人家。”李云心轻哼一声,“里面也没什么退过我婚的、从前看不起我的、打过我的脸的。如今进去转又有什么意思。刚才已经才查过了。都是普通人。走吧。”
老道愣了愣:“这样就走了?”
李云心已经迈开步子:“咱们要找的人如果真的存在,也该是在这村子周边。村里不会有的。但毕竟是故地嘛……我来看一眼而已。既然老家都被拆了,这里与我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出十几步。老道便叹口气,心想心哥儿这倒的确像是个修行人的模样。反而是他自己——从前修了十几几十年,后来又得真传。然而……始终还像个世俗人吧。
这么感慨一番。一抬眼,却见李云心在前面停住了脚步。
刘公赞便凑上去,看到一个石龛。
这是在中陆乡村之中很常见的东西——有许多的妖魔藏身山野,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又偶尔会显圣。于是被当做神灵崇拜、于是被塑像。
这石龛高度只及膝。龛内有一个人像,圆脸长眼、五缕长髯,没什么明显的特征——实际上中陆的人们依照自己心中“神明该有的样子”所雕刻出来的塑像,绝大多数都与这一尊生得一模一样,只有从石龛顶上的小匾上才能晓得这究竟是哪一路的神明。
刘公赞的目光移到被积雪压了一半的龛顶。看到三个浅浅的刻字——狼王庙。
便问:“心哥儿,这有什么异常之处么?”
李云心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我春天走的时候,还没这东西。”
于是刘公赞意识到这件事微妙的严重性。
偏僻山野有精怪显圣矫称神明不是稀奇事。然而这山村的位置却很敏感……任何“不同寻常”的迹象都有可能大有深意。也就有更多的可能性,是为着心哥儿、或者“那个人”来的。
对于那个人,这些日子刘公赞总听到李云心以某种戏谑的语气称其为“太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偶尔还觉得心哥儿的语气中有些嫉妒。
李云心将自己的许多秘密都告诉刘公赞,唯独这一点说得不甚了了。
因而老道只晓得,有一些人、一些势力认为心哥儿是某个重要的人物、天之骄子——从前他自己也那样想。直到经过这些日子,他慢慢意识到对方或许是找错了人。
他们的“天选之子”另有其人。他这一次来,就是打算碰碰运气。没想过一定会找到那个人,但至少打算找到一些线索。
这些念头在头脑中过了一遍,那厢李云心已俯身,将手轻轻按在石龛上。某种无形的力量嗡的一声发散开来,平地起一阵小旋风,将石龛顶上、周遭的积雪都吹开了。
然后他直起腰搓搓手:“真家伙。”
刘公赞知道他在说什么——就如同他当初那渭城龙王庙中的龙王塑像上有灵气附着一样,这“狼王”的像上也有灵气附着。这意味着这是一尊“真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应得到凡人的诉求、也可以籍此享用香火。
这句话音一落,便瞧见远远地有人走过来了。
村口那一颗老树、一方青石之后原是一条浅浅的、玉带似的小河。夏日时候水量算丰沛,然而如今到冬天河面结冰了,便露出其下的泥土来。来人是从河的另一边来,瞧着是个拄拐的老者。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麻衣,瘦小的身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但腿脚还算灵便。过河上冰面时更没有半点迟缓。仿佛不是用走的、而是用飘的。
再等他踏上雪地——一个脚印也无。
来者趋近两人面前,立即深深地作了个揖:“二位大仙远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李云心并不说话,便有刘公赞代言。
老道在云山时因着伤痛,道袍早破烂不堪了。
如今李云心是从自己尾指中的法宝里给他挑了几件。身上披着的乃是一件暗紫色的日月星辰天仙洞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