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上官月瞪着她,连睫毛上的泪珠儿都震掉了,“你给我说!”
东海君又发了一会儿愣。才用折了的手腕抽自己的脸:“是、是……是我蠢,我现在就说——”
“小月……我哪有骗你——”
“你还敢说!”
东海君忙把手晃了晃——可他那双手本来就摇摇晃晃,如今倒像是假的一样:“不不不……我当初一见你,我就爱慕上你……我当你是东海里的珍宝……啊,全天下的珍宝,小月,这东海,不,这九海,你但凡想要什么,我都舍命给你取过来!”
“我当初对你说……我遇着了你,我就不想再要什么权势、什么境界——能和你像那些陆上的人一样归隐,我也觉得开心快活,都没骗你,半个字儿都没骗你呀!我说以后你读书舞剑,我呢,像陆上的人一样耕地种菜养活你……也都是真心话呀!”
“你说你不想理会世上人,觉得都太坏,我说我也不想理……咱们就平平淡淡最好,也是真心话儿,也没有半个字儿骗你呀!”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生怕上官月将他打断了。
说到了这里,上官月反而又哭起来:“就是你这些话……就是你这些话……你和李淳风一样,说话说得好听,做事呢!全天下的男人都是你们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你当初就是用这些话把我困在你这儿,你和他一样都是——”
东海君似乎急得快要哭出来:“小月,我哪里和他一样了?!你说他在云山对你甜言蜜语,结果到头来是要利用你做事。可是我哪有利用你做什么?我说的——”
“那么你答应了我什么?!”
东海君又发愣。愣了一会儿才道:“那李云心的事……唉,小月,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到这时候,他到底也有些急了。挺直了身子,在帐内走两步、转过身:“你来东海、要上龙岛都是为了他!可你不知道真龙神君的性子……你几句话说错了,也许就死在龙岛!我怎么能叫你上龙岛!”
“你叫我帮他——可是你知道他的身上有多少麻烦么?!我尽可以帮他……我为了你帮他,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可是只怕我死了都不够,还要牵连到你!”
“你如果死了……我怎么能叫你有一丁点儿的危险?!”
“我想了想去、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最后才想明白,这李云心才是你的冤孽呢!有他活着一天,你就天天都惦念着他——怕是他惹一件麻烦,那麻烦也就要被你揽到身上去!”东海君提起李云心的时候,脸上又浮现出狠戾的神气,“那么我能怎么办?!当然是杀死他了!他死了,你的麻烦也就没了——”
“再把洋面上的事情从我身上摘清……我再没有后顾之忧、真龙也不能奈我何,就可以和你找一个地方,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子……男耕女织,过平平淡淡的生活,不好么?”
他说了这些、痛心疾首地看上官月:“小月,你说说,你和我好好说说……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上官月此前还在哭泣。可等他说完了这些,竟不哭了——
她皱起了眉。
脸上带着泪痕、皱起了眉,仔仔细细地打量东海君。
她这陌生的目光叫东海君脸上的狠戾之色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我……小月,我不是同你发火儿,我……”
“你说的,这些。”上官月盯着他,“是心里话?”
东海君疑惑地眨着眼:“……是。”
“那么你知不知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给我好好答——知不知道李云心是我的儿子?”
“……知道的呀。你不是早就同我说了么?”
上官月微微张开嘴,踉跄着退后两步、像是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了。
东海君忙要上前。可她一摆手制止了他……仿佛是厌恶。
隔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那么你能不能理解这么一件事——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母亲。我恨李淳风,不单单是因为他利用我,也是因为他不顾我儿子的死活、也不许我顾他的死活……倘若你杀了他,我这辈子都只能把你看做仇敌?!”
东海君茫然地睁大眼睛、皱起眉头:“……不是因为他利用你、骗了你?儿子……我知道他是你的儿子……可是……他给咱们带来了麻烦——除了他,有我陪在你身边,还有什么化解不开呢……儿子……儿子……儿子有什么呢……”
上官月沉默了。
沉默到叫东海君手足无措的时候,终于凄然一笑:“你是说,你不能理解——母子之情。”
“我……”东海君眨着眼,“我……你……你总有释怀的那一天,你……”
上官月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又是我自己造的冤孽!”
“啊……哈……”她笑得浑身发颤,又退后两步去,“我在陆上……哈哈……我在陆上,周遭先是那些云山上的修行人……绝情弃欲,人不为人。”
“我在那样子的环境里长大,觉得人都是那样子……独独我一个异类。我总觉得自己是异类、有问题、有毛病……师长说那些都是心魔……叫我早晚要斩去……”
“后来遇着李淳风。李淳风……李淳风……”她低低地将这名字念了三遍。每念一遍,东海君就不安地皱皱眉,“终于发现有一个和我同样的人……他说话好听。说些好听的话儿……叫我知道,原来我不是异类……还有个和我同样的人。”
“叫我知道,情、爱、欲……都不是些什么叫人羞耻、不好的东西。我跟他叛出云山,又见了好多的妖魔。我又知道陆上的那些妖魔性情也好可怕……他们更是异类,和人好像,可是情感没一点儿像!”
泪珠又从上官月的眼中滚落下来:“我当李淳风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也说我是他的珍宝……可是后来发现他和云山的那些人、和那些妖魔没什么两样儿……都不是人!”
她抬起手指着东海君:“赵之敬,然后我来你这儿,遇见了你!你是妖魔……可是我遇着你,听你又说我是珍宝,你知道吗,我想起李淳风来!我出看着你像人……你比李淳风更像人!我以为你虽然是个妖魔可你是个人!”
“到如今我才知道,妖魔到底是妖魔——你什么都不知道!赵之敬!你根本不懂人心,你装作什么深情的模样?你到底是妖魔!”
她声嘶力竭地说了这句话,掩面哭泣起来:“为什么……我就遇不到一个人!”
东海君如遭雷击。他目瞪口呆地愣了好一会儿,慢慢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上官月的肩头。可刚抬起来便放下去,眼神发直:“我……我……我不懂么,我……不懂么?”
生病了,今天就这两更了。
第六百九十五章 醍醐灌顶
说了这话,又沉默好久。才道:“好!杀了他你就要同我做仇人——我不杀他了!我不杀他了,好不好?!”
上官月摇头,眼中似乎盛满哀伤:“你还不明白吗?你还不明白吗?”
她说了这话,右手忽然并成道决、身上流转淡淡的金光。
东海君瞧见她如此眉头一皱、低声喝道:“收!!”
上官月厉喝:“赵之敬你敢——!!”
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东海君有什么“不敢”的呢?二人所处的辟水精光罩猛地将东海君排出,瞬间收缩成拳头大小的一个珠子,把上官月笼在了里面。
她那一声厉喝的尾音陡然变轻,仿佛整个人一下子被抛到天边去了。但罩内金光大盛,好像其中笼住了一个小太阳。收缩成球的罩子表面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赤红裂痕,可很快都像水波一样流转、平息。
东海君将这球托在双掌之中,脸上的伤与手腕处的伤都已经愈合了。这中军帐内原本晦暗不明,如今掌中的小球却大放光明,更是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异常狰狞。
他手中的宝物虽不多,可这辟水精光罩却算是其中尤其特别的一件。一军主帅的中军营帐乃是防卫最为森严之地。而他这中军帐内的精光罩,则是强中之强。上官月的修为不低,然而被收在这种东西里面、且外有东海君铁了心地源源不断施加妖力,哪里能在短时间里挣脱得出呢。
她在其中隳突喝骂,但东海君已经不是此前那种逆来顺受的模样。因着畏惧失去什么东西的情感,他如今意志坚定、毫不动摇。这样僵持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小球里的金光终于慢慢淡去。
东海君这时候向里面看,就只能看到小小的上官月将自己笼罩在一团云雾中,看不到身形、面庞了。
他长叹一声,抬手在球上施展一道禁制、令这球变成黑色,才将它慢慢放下。
身子忽然萎顿,坐在海底的淤泥之中。
如此,约过了一刻钟,帐外忽然有亲兵来报:“……君上——”
东海君有气无力地说:“滚。”
但隔了一会儿,亲兵竟还没走。又道:“是——”
他竖起眉毛:“滚!!”
但门帘忽然被分开,一个人走进来。
东海君勃然作色,猛地站起身。
可发现来者是黄冠子。他愣住,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先生?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坐镇岛上么?出了什么事?”
黄冠子微微皱眉,扫了一眼这帐内。
辟水精光罩里,原本是富丽堂皇的房间模样。可如今罩子在东海君手里,这帐就成了扎在海底淤泥当中了。东海龙王此前跌坐在地。如今站起来不及振去身上的泥沙,模样看着也狼狈。
黄冠子才摇摇头:“君上安心。岛上没出什么事。我是担心你这里出事,来赶过来。”
目光又落到他手中的小球上:“我听人来报有高人从蓬莱直扑中军——这是怎么了?”
东海君这才安了心。可脸上很快又浮现出生无可恋的神色,重新跌坐下去:“唉……岛上没出事。唉……如今又有什么用呢?唉……一千年前我何曾想做这个龙王?唉……神君选了我罢了。唉……我当初不去龙岛,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