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陈豢也是太上境界,可陈豢不像李云心这样喜欢卖弄,亦极少在她面前展示神通。如今太上的本领被用在她身上,她才意识到这种境界的真正可怕之处。
她失掉了海天之间的灵力依托——尽管早想如此——可一旦成真,便如同刚刚离开母亲身体的孩子,感到无所适从。即便如今她的确可以体验到体内强大无比的幽冥之气,也仍觉不安。
头脑里有一个声音萦绕不去,叫她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这片很快便会充盈幽冥的空间。因为在这儿,至少还有她熟悉的气息,能叫她稍感安心。
清水道人深吸一口气,知道李云心……还是那个李云心!
自己此前所见他的那幅平和模样不过是表象罢了!
他必然……是在自己体内种下了什么禁制、埋下了什么心魔!
我本来今天想多更点。但正写到酣畅淋漓出,窗外忽然白光一闪。一个外星人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如果你今天更得多,我就要毁灭地球。为了天下苍生,我只好做出艰难决定。我知道这种事很难相信,但我想大家会理解我的。
第八百二十二章 天意
先前李云心还在时,清水道人时刻感受到、或者感受不到他身周的“可怕”气势。譬如一个人浸在空气中,即便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摆脱那种会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瓦解内心警戒防线的影响力。
可如今他走掉,她便像是溺水者脱水而出,终于在短暂的混乱之后恢复了理智情感。
随即而来的……便是强烈的羞耻感。
她竟——向他求助!
不是以什么挟持、强制的方式。甚至也不是处在平等的地位上,而是“要求他的帮助”!这绝不是她的做派,也不是她的性格!
然而李云心的气势影响了她。虽然没有叫她产生强烈的、可被明确认知的畏惧感,但也叫她的心志在不知不觉间动摇。像是一介草民在煌煌金殿上朝见天子……即便紧绷脸皮、挺直腰杆儿,可内心当中的那种敬畏感却无法抹去、天然便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位置放低了。
也正是因此……她才会“求”他帮忙!
如今她重新做回了自己,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同时也意识到,如今自己心中这种畏惧外面的世界、只想要留在这里的莫名情感……同样是反常的!
那李云心口口声声说不给她设置什么禁制,可必然加了料!
然而她毫无办法。这种念头是理性的。那种畏惧外界的情感则是感性的。这感性如此强大,令她即便清楚地意识到事情真相,也没法儿对抗它。好比一个人即便清楚走在玻璃大桥上该是安全的,也没法儿完全叫自己心里没有任何恐惧。
她只能低叹一口气,想——如今龙岛没了,她也炼成了幽冥身。李云心很大方,将她炼成个玄境巅峰的修为。但她还不是李云心的对手。
可其实到这时候……与他一争短长的心思已经淡了。她之前想要杀他,不是因为私仇。既无私仇,也就没有解不开的心结。正相反……
她知道李云心正在找的、李淳风所想的第三条路。
但她没有告诉他——很高兴这种欺骗成功了。
因为那第三条路,取决于这李云心对这世上的人有多少感情,取决于……他还是不是个人。
在云山下同李淳风远远看李云心独斗群妖、且意识到他并非那个“天命之子”时,她知道李淳风所设计的第三条路可能是可行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必要条件。因而那时候,她说他可能会拯救这个世界。
但之后渐渐冷静,晓得这将所有决定权交给他这个人的出路,可能是极危险的。
因为他不是圣人——道德上的圣人。
然而到了如今……他竟成了太上心魔。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
清水道人又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天意究竟为何。
……
……
李云心遁出禁制时,只觉似乎有一阵风阻了他一下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感。
到这时候,这禁制之内都已是黑蒙蒙的一片。自天顶逸散而下的、丝丝缕缕的浓郁幽冥之气,仿佛许多可怕的触手。粗大的触手又分出无数的细枝,好像有个巨大的怪物要吞噬那一片海天。
但出了禁制再向后看,却只能看到碧蓝如洗的海与天。
禁制隐藏了那一片天地。若是有凡人出海来到这样远的距离,是极难觉察到那一片地上幽冥的存在的。即便驾船直直地驶过去,也会很快发现自己陷入迷雾之中。等从迷雾中脱困之后,大概又会发现船只已经离此地数十海里远了。
他只看一眼,便继续御风而行。苍茫的大洋之水在身下很快退去,跨越数千海浬只在一瞬之间。但意识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像是在一辆疾驶的车上,忽然听到路边的人说话,那言语很快消失。
但他停了下来,往下一扫,便发现说话的人在极远处的一座孤岛之上。
他盯着那人瞧了一会儿,一挥衣袖便现身在那岛上。
“我听说你们被万年老祖杀死了。”李云心说,“现在只有你活着?”
岛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离帝。
这鬼帝此时看起来不大好。身形极淡,仿佛一个影子。甚至身躯当中有些地方变得完全透明,该是即将要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李云心此前离得远,只能觉察他的气息。但如今离得近了,便意识到离帝身下还有一人——该是邺帝的气息。
邺帝……身形已淡到几不可查的地步了。大概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会彻底消失。
但离帝只用微风一样的声音说:“……救我……救我……”
这两个鬼帝缩在岛屿一块巨岩之下,仿佛阴影。它们是在躲避日光。但……即便是寻常的厉鬼,也不大畏惧日光。骄阳只会叫它们感到极度不适,用不着如此刻的两个鬼帝一般,畏惧阳光如同畏惧烈火。这意味着它们当真已到了穷途末路,该是此前被万年老祖伤得狠了。
李云心没有如他所愿一般立即救他。而是又盯着他瞧一会儿,说:“你在用它续命?”
这个“它”所指的是邺帝。虽然两者都极衰弱,可仍有强弱之分。勉强还能出声的离帝覆在邺帝的阴影之上——李云心瞧得出他在吸纳邺帝体内的力量。
离帝翻眼也盯着他。口中仍道:“救我……救我……”
他是鬼修。是由执念所化。人到了弥留之际虽说神智混乱身体衰弱,但至少还是“混乱”。那意味着有许多的念头交织,只是没法儿再清醒理智地思考了。但这由执念所化的鬼修到了弥留之际时,心中的唯一的求生欲便会主宰他的神智。
除了“救我”这件事,他已不晓得别的了。
李云心想清楚了这一点,便低叹口气,抬手向离帝的身躯当中注入一丝幽冥之力。这力量虽与鬼帝体内所修之力相抵触,但仍叫他暂时恢复了些元气。
离帝猛地瞪大眼睛,终于可以思考:“李云心!!救我!我被那老魔——”
李云心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但我救不了你。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之间没什么牵绊,始终相互利用。而且我不大喜欢你做事的风格。第二,邺帝从前却与我有牵绊,如今我看到你在用它的命为自己续命。”
“现在说清了这两件事,你可以走得明白。”
在离帝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之前,他一拂衣袖,将这鬼帝驱散了。
然后他才抬手在空中勾勒了一片阵符。再用手指一挑,将已淡得目力几乎不可见的邺帝鬼影,挑到这片阵符中来。只一瞬间,一个幽冥之气充盈的邺帝出现在他身前。
这事发生的太快。死里逃生的邺帝还在发愣——思绪还停留在不久之前被万年老祖一击轰溃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开口:“李云……”
但随即感受到自对方身上发散而出的、强大而柔和的力量。这种力量叫他瞠目结舌,几乎连思维都停滞了。
便听李云心说:“再向东三千浬,有一片幽冥之地。你到那里去等我。我走了。”
话音一落他果真飞身便走。几息的功夫之后,便重新出现在几千里之外。他这一次回陆上,既为救回刘公赞、九公子,也为了断一些事。用这个世界修行人的话来说,便是“缘果”。
他起初学道时,晓得真有天人、地府,便觉得缘果这东西或许是真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与来生、前世有关的玩意儿,很玄妙很神秘。但后来慢慢了解所谓天人、地府的秘密,便觉得所谓“缘果”也许是只是用来诓人的。譬如观众在看魔术表演时,若不了解内幕,便会产生种种神秘联想。甚至会有人暗自思量——也许这不仅仅是个魔术?
可一旦真知晓了内幕、知道其中种种以机关设置的细节,神秘感便褪去,思维重归理性。在晋入太上之前,李云心便属此类。那时他晓得那些天人不过是上一个文明留在这里的孤魂野鬼。地府的黑白阎君也只是潜入了地下的“天人”而已。他们同样要依据这个世界的规律做事,并不是可以创造世界、甚至创造规律的全能之神。
然而如今,他已至太上境界,却感应到另外一种东西。
人道是真境以下,只能利用规则。至玄境,则可以创造规则。现在他知道玄境的所谓“创造”,只是“发现”而已。
这世界的“规则”在如今的他的眼中,倒与头脑当中的意识宇宙极像。
无数的规则,可以被抽象为无数的“规则之流”。它们在这世上穿梭往来,构成这个世界运行的基础。也与人的意识之中总有些起主要作用的意识流一般,有些主要规则凌驾一切规律之上,维持这个世界的基本模样。更多的,则是潜藏各处,在平时极少起作用。
但李云心认为这些规则之所以不起作用,只是因为缺乏某种条件。譬如依照谢生所说,很多现象,只能在特定的条件当中才能观察到。譬如在他自己的那个世界,一些物理现象只能在极端高能的环境中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