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赞在扇中时已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李云心不与他说话。到这时候才能言语:“心——”
李云心将手指一点、打断他的话:“老刘。你知道我不会喜欢搞什么生死决别那一套。带着小九走吧。要是能回到渭城去,就告诉那里的人什么都不要管了——这天下已经没救了。”
“再有。”他想了想,叹口气,“我死之后若要祭我……从前我喜欢喝渭城琼华楼的琼浆玉液酒。但琼华楼已经毁了,我在东海国尝过味道相似的。你们去那里避祸吧。”
说了这话又看金鹏:“你看,他们两个是凡人。”
鹏王便以神识在这两人身上一扫,没有言语。
“还有一个昏睡着。”李云心说,“你放他们走。帮我把他们送出百里之外。”
金鹏略思索一会儿,到底依言照做了。他只一挥手,两个人便化作流光,直射到天边去。
他随即收回目光,看李云心:“你这样做毫无意义。方圆数百里之内都是妖兵。这么两个凡人——还有一个昏睡着——到了原野里,怕是活不了的。”
“只是尽人事罢了。”李云心微微一笑,“鹏王,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如今觉得自己快要散掉了——你要是再小心,可就失了英雄气魄。”
他所说的的确是实情。如今的李云心已经变得半透明,甚至可以瞧见体内的五脏六腑,可谓一览无余。至于他身上的幽冥之力也已极弱,只有黑光在半透明的体内缓缓流转——那是他的经络。
金鹏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好。”
“但实际上,我也并不信你会在此地死掉——你们画道中人,有的是藏神魂的法子。只是经此一遭你妖力全失,想要再恢复元气也得好些日子。我所要做的事情,只需要这些日子就可以了。”
“至于那李淳风么……呵,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知道。你们不是这世上的人。来自另一个很难想象的世界。”
“哈哈。”金鹏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又收敛笑意沉默一会儿。似乎提起从前事叫他十分感慨,倒自己先陷入回忆中去了。
又过一会儿才说:“更难想象的是,有多难想象。”
“在我们从前那世界……我们的模样,或者说存在的方式,是难在这世上找到可以类比的东西的。”
“甚至不说模样,而说‘思考’的方式,也全然不同。或者说我们所谓的思考,在这世上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参照、类比的东西。”
“我是怎样来这世上的,李淳风该同你说过。但说了多少?”
李云心紧握着颤动不修的狼脊怒狮枪,自这枪上汲取些微幽冥之力,好叫自己能说出话来:“不多。只提了一句。”
“那该是因为他不愿提那件蠢事。呵呵。”金鹏冷笑,“我初来这世上,对所有事一无所知。因为我的‘思考’方式都变化了。在我从前的世界,‘人’即是力量,力量即是‘人’。但在此间却需要找到一个躯壳容身——你们所说的神魂。”
“你该晓得要是从一个外来者的角度看,这世上最强大的是什么呢?绝不是人的。而该是妖魔。”
“在我的那个世界,强大的力量就意味着强大的灵性、强大的理智。因而在这世上选躯壳的时候……我选了一个妖魔。”
“就是那鹏妖。”李云心握着他的枪,“五千年前道统剑宗在通天泽一带搞妖魔试验的时候,围场里的那个鹏妖。”
他积攒了一会儿力气,才有说:“可也不算错。妖魔也很强……你后来也做了太上。”
“若只追求在这世上活着,自然不算错的。”金鹏盯着李云心,眼神变得古怪,“但我想要做的是别的事。”
李云心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他自己也常常如此的。那是一种……心里有事急欲倾诉、想要叫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却迫于形势不能先吐为快的眼神!
第八百七十六章 古神
但他没有追问。是因为他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更是因为他清楚这件鹏王想说却不能说的事,实际上也藏不了多久。一切很快尘埃落定,他或许可以等得到的。
因而他耐心静听。当这种神情出现在一个人脸上的时候,那人总会比从前更愿意倾诉——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成了妖……嘿嘿。却发觉一旦入了妖身,再难脱出。但也是寻常事——我是入了妖身而不是入了什么死物的身子,已经算是选得好了。毕竟我刚来此界时,对这里算是一无所知。”
“你一直……说……你。”李云心艰难地问,“李淳风他……”
“哼。”金鹏冷哼一声,“这要往后说的。我所要做的事,得叫我做人才行。于是我便修行,轻易晋入太上。到了那个境界便有许多法子可想了。”
“你见过玄门的这一代书圣、剑圣,也见过上代剑圣吧。难道不好奇他们那修劫身的法子是从哪里得来的么?那可不是玄门手段。如今可以告诉你,那是我的法子。也是从我从前那一界带来的法子。”
“当初我成了太上,与玄门斗一场,他们拿我无可奈何。玄门的人要是提起这件事,该是说他们有什么好生之德,不想因为太上的争斗叫天下人遭到劫难。可其实是因为我教了他们这法子——他们得了我的好处,更知道我还有他们的玄门道法之外的本领,因此才偃旗息鼓的。”
“我既成太上,又立了足,就用造劫身的法子造出李淳风来。叫他以人身来继续做那件事。那该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李云心虚弱地笑起来:“原来如此……哈……呵呵……李淳风这家伙,倒把自己说成是你……”
“那么事情就好解释了。”他歇了一会儿才道,“他原来是既想我死……又想你死……才既与你合谋,又与我合谋。到眼下叫咱们两个斗起来……他坐收渔翁之利——”
金鹏看着李云心,怜悯地叹息:“他收不了。我知道他的心思,因此才想要用这最省力气的法子来胜你。要不是因为不想叫他得逞……我也不会暴露这东西。它是我同从前那一界唯一的联系。说强也很强——你如今就脱不得身。可说弱也很弱,知道了诀窍,便很快可以破去。”
“只可惜,你没法子知道了。”
说完这话他便抬了手:“你要听的,我都说了。也是敬你是个如我一般在逆境中迎难直上的强者。如今仁至义尽,我送你走吧。”
然而李云心低叹口气:“鹏王,这件事很为难。我现在还不能死。”
因他这话,金鹏愣了一瞬间。
但他随即意识到李云心要使什么手段!不再犹豫,立时一掌摧下!
可李云心终于放开了掌中那柄本已震颤得越来越厉害的狼脊怒狮枪。
这柄苍白的枪,如今已变成了苍青色。刹那之间有无数细蛇一般的东西在枪身之上流传,仿佛一枚枯骨正在迅速复生血肉!
金鹏这一掌摧下时正迎上暴长的枪身——便被直接贯穿!
妖魔太上的身子何等强悍,但在这枪面前却好似凡人的血肉一般!他既惊且痛,立时飞退出数十丈。便在这时感受到大地的震动——似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了!
下一刻,在东边的方向出现一座巍峨“山岳”。
那是一个巨人——苍青色的巨人。即便相隔还有些距离,亦能瞧见那巨人身上与这长枪枪体上一模一样的、仿若细蛇一般游走的血肉。在那血肉之下还有密密麻麻的眼球蠕动翻滚,叫人只看一眼便觉头皮发麻、浑身泛起森森的凉意。
金鹏知道那东西。那是中陆地穴当中被镇压的骸骨。他虽然没有亲临之前的云山一战,但自有办法可以知晓那边的情景。因而他意识到如今东边出现的这个,与在那场大战中出现的骸骨极为相似。可显然眼下这一个比当时的更强——
它已不算是“骸骨”了。它有了厚实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人。那大得可怕的眼眶中甚至泛起幽幽的绿光,好似一双眼球。它行动矫健灵活,正大步向此处奔来。
“你要用这东西保你的命?!”金光迅速汇入金鹏掌心的创口处,令其恢复如初。但这位太上妖王仍又痛又怒,“李云心,方才有那么一瞬间本君倒是真信了你的话、对你生出三分敬意来。如今看……哼,你所要的堂堂正正的一战,就是如此么!?”
如今的李云心似是略恢复了些力量。他的身子不再透明得像是要消失掉,说话也不再艰难。这是因为自那柄变大了的狼脊怒狮枪上正有蒙蒙黑雾汇入他的身体。虽说与他从前太上境界的海量妖力相比不过是一条涓涓细流一般,但似乎已经可保他形神不失了。
因而他一笑:“只要用脑子一想就知道,我向来喜欢搞事,怎么可能自断臂膀。刚才我同你拖延那么久,等的就是它!”
金鹏怒喝:“只怕无用!这等死物能救得了你?我——”
“现在不算是死物了。”李云心的双掌一合,东边那怪物忽然猛冲过来,快得像一颗流星,“你说那边的人同你说了不少事。但现在我看对你说得还不够多。”
“不然你该知道中陆和洋上地穴、海穴但中镇压的这些骸骨,是这世界从前的古神。而我手里的这柄枪,就是那古神的指骨!”
他冷笑起来:“我在洋上拿到这柄枪的时候,就感受到它的不屈意志和惊人执念。这枪里……还存留了些从前古神的意识!眼下么,鹏王,同它好好斗一斗吧!”
他这话音刚落,那怪物已扑至金鹏面前!
太上妖王想也未想,抬掌便向它的肩头轰了一记。这怪物巨大,金鹏在它面前像是空中的蚊虫一般。但这一掌的可怕力量立时摧垮这怪物的小半个身子,露出胸腔中铁甲一般的内骨骼来。
在云山时玄境巅峰的煞君倾力一击、以自身重伤为代价都能令这怪物重伤,如今的金鹏自然不在话下。他一击得手立时冷笑:“这就是你所谓的古神!?”
这么一句话的功夫,被重伤的怪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