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因为周围的环境给他们带来了压力,而是他们正在讨论的事情。眼角的细纹与嘴角、喉结都在共同告诉李云心这样一个结论——
他所谈论的,是一件很令他们期待、兴奋,却又令他们感到羞愧、不安的事情。
且提到了“李道长”这几个字。
李云心重新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拾起那半盏茶,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听。
半个时辰之后,那三人出了茶馆。
李云心长身而起,也拍着折扇跟他们出了门。
街上往来的人皆有凄惶之色,那三人出门也脚步匆匆。沿长街走了一段路,直往西边去。李云心便越发知道自己跟对了人——他们是往杜生家的方向走的。
那里死了四十来人,人皆说煞气重,避之不及。那三人却不在意。
想来他们是要去那边的渡口。
从那渡口登船,在水上行半个时辰……
就到了君山。
跟着三个人拐出长街上小街,瞅着一个四下无人的时候,李云心就摇身一变,化为一个五缕长髯的中年文士。面貌清俊,穿月白色锦缎长袍。
走了几步,三人当中有一人回了头,看见他。
于是就停下脚步不走了。等李云心慢慢走过去才拦住他,客气地问:“这位朋友面生啊。自何处来,往何处去?”
说话的人似乎是这三人当中的主心骨——在茶馆的时候李云心就确认了这一点。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家中经营一间旅社,被人唤作丁掌柜。
李云心眨眨眼,面露讶色:“啊……在下自东土大唐来,往西边君山去。诸位这是……可是那里去不得?”
丁掌柜同那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道:“东土大唐?我未听说过这地方。”
想了想,又道:“朋友去君山做什么?”
“游玩呀。”李云心说道,“我一路游历天下山水,只是为了收集天下奇闻轶事,好写一部志异出来。我听说千里洞庭乃东南盛景,又听说君山亦是洞庭八景之一……”
说到这里,丁掌柜急切地打断他的话:“阁下当真有许多奇闻轶事?!”
李云心迷茫地张大眼睛:“呃……自然了。”
丁掌柜大喜,抚掌大笑:“好好好!兄既是来君山游玩,我等也算半个地主——我来为兄引见一位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如何?”
李云心在心里笑起来:“咦?若说是风流人物,那在下倒要见识见识了——敢不从命?”
见他这“豪爽”做派,那三人更喜。当下就热情地拉了他的手,一路引他往渡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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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遇故人
到那渡口,原来早有一只小船在候着。
船头立着一个穿水靠(注1),却戴斗笠的汉子,手里无桨也无篙,并不说话。见四人来了抬头看一眼,指指李云心。似乎在问“为何多一人”。
这汉子似乎气色很不好,脸色发青好像得了大病。瘦长的脸,棱角分明,看起来总有几分熟悉。
丁掌柜便笑着对他拱手,道:“路上偶遇一位妙人,有些奇异故事,正要引见给你家道长呢。”
汉子就不再问,从船头让开。
三个人驾轻就熟地上了船,压得那小船微微一沉,在水面荡出一圈波纹来。
李云心看着这小船、又看看广阔的洞庭湖,略一犹豫,也上去了。
随后听见噗通一声,那汉子跳下了水。整个人没在水中,身子一弓一弓、双腿蹬得飞快——竟是在水里游着,推这船走。
丁掌柜就笑:“这小哥是个怪脾气,也不善言谈……呃,贵客怎么称呼?”
“哦。在下李寻欢。”
船行在洞庭之上,日头渐渐向西倾斜。白炽的阳光变得柔和且昏黄起来,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就真的好像鱼鳞。李云心第一次见到这样清澈的水。甚至在离岸不远的时候,还看得到湖底水草。但小船渐行至水深处,就成了一整块深沉的玉石。
向远处,可见君山。
君山实则是一座岛,岛中有一座孤峰。在这里看,那岛上覆着翠绿的植被,一座秀丽挺拔的山峰自岛上拔地而起,其上云雾缭绕,真是夺天地造化。
到君山似乎还要相当一段时间,李云心便同这三人闲聊起来。
之前在茶舍中听他们说话,已经了解了大半的事情。
说是这君山上,有一位隐居的李道长。
这位李道长是个奇人。或许是哪位商贾巨富的后人看破红尘,携着钱财来到君山上建了一座“紫微宫”。
这紫微宫,依山而建,分前、中、后三殿。
前殿建在山下,中殿建在山腰,后殿建在山顶云雾之中。三殿之间以木质栈道相连,栈道则悬在半空。据丁掌柜说他曾沿着那栈道去过一次中殿,“站在山腰云雾当中,脚底空悬。周围草木青翠,远处烟波浩渺,恍惚间以为身处仙境了”。
再说这李道长。每逢月末,便会邀本地的文人雅士去紫微宫。
他只有一个爱好——听故事。邀人去了前殿,便奉上点心茶水,请人说故事。若听到了新奇有趣的故事,就会请那人再指三位朋友,一同去中殿。
据丁掌柜说,那中殿里有“能让人咽下舌头的珍馐,以及另一些美妙之事”。
李云心知道了这些事,又有心机、有目的,就开始引着这三人说话。
他本能地觉得,这李道士或许与洞庭君有什么牵连。
这样一个异人,在君山搞出如此排场,怎么会和那洞庭君没关系?
或许是个突破口。
四个人闲聊,渐渐熟络了,另两个沉默寡言的也起了兴致。黑脸瘦高个的唤作赵官人,团团白胖的唤作孙员外。
李云心用手牢牢扣着船舷坐稳,问:“这君山的名字可有什么典故?”
孙员外随口便道:“啊,因为洞庭君嘛!”
“我这几日在镇上就听人说洞庭君,原是有如此典故?”李云心心里一跳,但仍兴致勃勃地问,“孙兄知道其中故事么?”
孙员外略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来也不怕贵客见笑,这是一则家传的典故,平日我是不说的。但今日和贵客投缘……”
丁掌柜和赵官人也都面露讶色,道:“老孙,平时可没听你说这个呀?你这里有什么典故?”
孙员外苦笑:“嗨,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听说罢了——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原本这渭水、洞庭,都没有龙王的。咱们如今是大庆朝,往上推个两千多年、三千年,是哪朝?嘿,哪朝都不是!那时候咱们这里叫做南泽百国嘛!”
“然后,这洞庭湖出了一位神人,就叫洞庭君。帮着那时候的渭国国君平定南泽,慢慢才有了如今大庆的版图。那时候那洞庭君据说就住在君山上——这山就是因他得名的。但是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咱们渭水又有了龙王,谁还记得洞庭君嘛!你们回家问问家里老人,说不好也知道这事的。”
听他这话,丁掌柜皱眉想了想。随后一拍手:“可不是,当真有印象的!我就说这名字耳熟的呀!”
“那不是说前些日子龙王爷在渭城显圣了么?”赵官人眨着眼,“莫不是龙王爷迁往别处……那洞庭君又出头了?那姓杜的孩子说什么来着?洞庭君要报恩?”
孙员外忙道:“呸呸呸!莫要在这洞庭上说龙王爷的小话!”
赵官人一拍脑袋:“是呀。哎呀,龙王莫怪莫怪,我老赵可不是有心的……”
却不知这渭水李龙王,此时正坐在他们身边的。
李云心听了这些话,知道此行必然大有收获。君山因为洞庭君得名,那李道士又在君山上建了个紫微宫,必有牵连。
但并不觉得是什么“巧合”。在他看来除了极度偶然、极个别的事件之外,一切的“巧合”和“意外”都必事出有因。譬如说“恰好这同船的孙员外知道君山的典故”——也是因为他在这白鹭洲盘桓了许多时日、又特意选了这最可能知道些秘密三个人。
这事,不叫巧合。他眼下走在离国的国都,偏偏这孙员外缠上来拉着他说君山的典故,才叫“巧合”。
又说些闲话,船到君山码头了。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厮在码头候着。待船靠了岸,这白白软软的小厮也不说话,就只笑着躬身引四人往前走。
那三人见怪不怪,李云心却特意看了他几眼,然后微微笑笑。
码头向前是一条石板小路,沿着雪白沙滩一直通向远处的林中。就见那林中遥遥竖起一道石门牌坊,其上塑着两尾跃起的石鱼,两侧有石狮镇守。牌坊上三个古纂大字——紫微宫。
李云心遥遥看着那门,轻轻咦了一声,知道今晚……大概要有趣了。
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阳光将早已候在那门前的几个人的身影都拉长、投在石板地上。
其中一位脸色焦虑的,李云心是认得的。
上清丹鼎派渭城驻所里的虚境修士,从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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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水靠,古人以鲨鱼皮等制成的连体潜水服。表面光滑、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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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祸事了
待走近了,才看见那从云子正背着手,对一个守门的小厮说话:“等?你可知我同你家主人的渊源?再敢拦我,我当场杀了你!”
但那小厮仍只笑着、也不说话,似乎更不知道害怕,只是拦在门前不让他走。
丁掌柜并不认得从云子,却是个善交际的。便走过去向从云子一拱手,笑道:“这位朋友不要急躁,李道长这里到底是有些规矩的。您能被邀来定然也是有情趣的人,何必与一个童子争吵。我看,我们还是……”
从云子冷冷地瞥他一眼:“滚。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说了这一句,大袖一挥,那守门的小厮立时倒飞出四五步远,跌在地上起不得身。这从云子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