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辟尘的声音并不带着情感,而仿若是与公孙葶赌气一般,在后者的嘲笑落下之后,李辟尘便以绝世之法瞬间踏到了宁倾歌的身前!
地祖之身,天帝格位,再加上泰山府君之尊,这云原之上,谁在何方,哪里能瞒得过他?
只是李辟尘突然现身,却惊到了这位本来冲着峨眉山而去的姑娘。
“你……”
原本想着见面如何如何,但如今真正重见了,宁倾歌却发现,自己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曾经沧海间中的一幕幕在眼中回闪,她的唇齿一抿,却又松开,手中玉枪上忽然溢满水光!
浩大的黄圣之影铺天盖地,那是一片苍黄之云霄,九重真境,当中黑雷闪耀,聚在玉枪上,猛然对着李辟尘就扎了出去!
天桥第四步!
恨!
这撼动天地的一击,连带着那片苍黄高天也坠下,当中带着鬼哭神嚎的声音,这黄天厚重,要镇压苍天,如一座亘古的大坟,带着遂古之后,太古之前众生的悲意!
山河也跟着移动了,之前那个慈悲的龙女消失的无影无踪,此时宛如化身成灭世的神圣,然而就是这一枪,被李辟尘抬指便压了下去。
仅是一指。
天规聚来,引动天帝发威,瞬间便把这浩大的黄天之法,打的烟消云散!
光阴冲刷高天,云霄褪去,黄云消弭,那尊圣影也炸开,龙女的玉枪放下,却是面色惨白,双眼望着下方的糜烂山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倾歌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修行了八百个春秋,结果到头来居然连对方一指都戳不破。
哪怕一点也好,好教眼前这人受得自己一枪,那也算见到落红,可若真的中了一枪,见到那血,自己却又心如绞痛。
“我该怎么办?”
如是迷茫一般,问出这句话来,她这当世的天骄女子,此时却如失了魂的孩子,枪头也垂落下去,见风而晃,摇摇欲坠。
只是下一刹那,李辟尘开口了,那种平淡与无情渐渐消失。
“不要卑微。”
四个字正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在宁倾歌心头,后者眼中迷茫之色更甚,李辟尘看她:“八百年的时间便修到天桥第四步,你本可以更进一步,我并不比你大上多少,但我所经历的光阴,却要比你多上一千年。”
“公孙葶说的很对,我心里确实还有一点害怕,甚至过了这么久,我都刻意的去回避,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是相同的,一样很卑微。”
“你的心意,我八百年前已经尽知,但同样,我亦不敢去接受,因为我也有所负的人,因为这不是我的时代……你认为我与九儿有着密切的关系,那是因为,她是我的家人,她视我为家人,她本就是我渡来的生灵,自那遥远的灵山彼岸。”
“可你不是,我与你有恩,你却把这当做是情,可一切皆自人劫而起,故而你卑微的请求我看你一眼,但我却卑微的不敢与你相见。”
“不要卑微,既是对你所说,也是对我所说。”
宁倾歌依旧不解,但她的神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声音一颤,就如同黑暗中的人,见到了一丝灯火般:
“你……意思是……”
李辟尘的神情中忽然带上一丝笑意,那是爽朗,亦是发自内心:
“黄河神女说的不错,我是在害怕,故而现在我不再惧怕,所以才能到你面前,对你说出这一番话来。”
宁倾歌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她的眸子越来越亮,那种迷茫之色也渐渐散尽。
李辟尘笑起来,道破一切虚无,正言是!
“前尘已尽,劫已消失,我当为我,再非昨日之人。”
“贫道李辟尘,太华门下,峨眉道人,亦是此方天地泰山府君,不知龙女阁下从何而来,要到何处而去?”
八百年前的劫难已经云散烟消,不必再纠缠于过去之事,应当从头开始。
如公孙葶所说,不当惧怕,该有一次机会。
如李辟尘所悟,已经无惧,故而不再卑微。
宁倾歌明白了,她的枪化作了玉笛,同样笑了起来,只是眼角出滚落了泪水,她心中的某面墙壁破开,如大河开闸,一发不可收拾。
道心通明圆润,如是那道巨大的豁口终于被补上。
尔本天上仙人,何必如此卑微?
龙女呼出口气,如春风吹过万里青山。
“我是宁倾歌,云龙之公,从无垠海而来,要去东方的峨眉山……找一个道人。”
“我用五百年的春秋谱成了一首曲子,想吹给那道人听一听,这曲……转动六音,响九重云阁,它叫做……《飞天》。”
……
飞天,飞天,碧落云霄龙声留。
青天几高,黄地几厚?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渡海》
峨眉山的桃树下,九儿的头微微倾斜,目光望着南方的天,忽然露出一个盈盈的笑容。
“九姑娘,怎么了?”
列寅负手,盘膝坐在不远处,草垫为蒲,正与昆吾、移山正在交谈,教导习法,正忽的见到九儿这个笑容,便是顺着询问。
“是那个龙女。”
九儿开口了,带着一点欢快,这让人有些费解,移山道人的目光动了动:“那个龙女?三百年前出现在峨眉山以西八百里,不断窥视这里的那个龙女?”
“不用说的这么细,她来做什么的,我们皆是心知肚明。”
列寅望了他一眼,紧跟着,对九儿询问:“九姑娘,那位可是又来了?”
“没有……倒是辟尘去见她了。”
九儿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嫉妒或是怒意,依旧是那种很欢快的语调,这让移山的眼睛眨了眨,看向列寅,嗯了两声,还是决定开口。
青毛狮子开口从没有好问题,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的。
“九姑娘,您不生气吗?”
移山道人挤眉弄眼:“这可是……这龙女,我听的是,追了山主足有八百年了。”
“移山。”
列寅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但其中含义不言而喻,青毛狮子听得老虎开口,顿时便缩回去,咳了一声,只当无事发生过,随后立刻开始念起经文。
这是《道悟经》,为太华山中人修行的上乘经文之一,作用是稳固心神,参悟自身修行之道,从中得来相应的五行阴阳之理。
依照寻常,面对青毛狮子的废话,大家听听也就是是了,不会多去回应,但这次让诸人不曾想到的是,九儿居然转过身来,很认真的道:
“对啊,你都说了,她追寻了八百年,这是八百个春秋啊,如今她终于见到了想要见的人,不应该为她而高兴吗?”
“世间众苦之一,其中高居前四,有一便是‘求不得’。”
“她如今终于求得,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九儿的欢快是发自内心的,可以看见那些树与草、花朵都随着她的声音而轻舞起来,万物众生如听闻编钟叮当,谱一曲空灵快乐的乐章。
移山顿时哑口无言,他感觉到有些不解,依照这种情况,九姑娘不说恼怒,至少也该嗔声一番,但眼下却如此开心,却是真正为龙女高兴,这种心情,是移山难以理解的。
不对吧,你们应该是竞争对手啊,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好歹厮混了这么久远的岁月,人间里的话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他一头雾水,但见到九儿那般笑意,忽然感到心中一阵安宁,正是各种悲怒惊疑都被压了下去,他这般突然如悟道一样,顿时心灵大开,想到了曾经在灵山的一幕幕光景。
“或许正是如此的心灵,才能被灵山众生尊敬,阿修罗曾叩地而哭,金翅大鹏亦曾收敛双翼,这才是当年的世神,这八百年红尘浸没,我原本以为她应当也已经化作世俗女子,却不曾想,她依旧不曾改变,一如当年模样。”
“这不是赤子之心,而是比赤子之心更加强大的一种心灵境,知一切,却不被其染,闻众声,却不被其侵,世人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却不知藕已被泥污了心境。”
“在我看来,九姑娘应为一朵铜莲,既有真莲神貌,又不被诸世泥潭污浊,金精铜体,为天所铸就,故而万劫不坏,人间不能改,其中点燃一朵摇摇灯火,璀璨仙华,纵然是浮于沧海之上,依旧绽放无量光芒。”
移山道人忽是大彻大悟一般,他身上升起一股炁息,让列寅侧目,顿时是一震,言道:“你这厮,居然要破入抱元了!”
“大神仙之尊位,八百年修行,你也有今天?”
移山得入抱元,这是天大的机遇,那种万物生发的炁息澎湃而出,抱元境是生之极境,亦是神仙四境中最后一境,已昂然立身在地仙之前!
他的身躯变化,骤然缩小,化为一只祥瑞的石狮,只身上枷锁炸开,那青毛抖动,其实若不细看,倒还会错认为小狗。
这是返老还童,是抱元之力!
昆吾恭贺,列寅颔首,移山小狮晃动身躯,又恢复原本模样,只是那炁息浩如烟海,更加高渺,全然是一副得道上真的模样。
“你看,你也求得了,故而更应该高兴啊。”
九儿的声音传入移山耳中,后者双手作大礼而拜。
她欣喜的笑,随后不再看着南方的天,只是对诸圣道:“金精神铁,亦有化时,唯这求不得,为人世第一大憾,若有人求得,自然该是道一声大喜。”
移山称是,昆吾点头,而唯独列寅,忽然此时目光一动,对九儿道:“那九姑娘,可有求不得之事?”
他这般问话似如问心,九儿不假思索:“自然是有的。”
“我若想渡海,自要求舟;我若要摘果,自要求梯;我若要攀山,自要求绳。可这古来岂有完全之事?”
她笑着道:“如是莲花,若我身入胎石,厉经雨雪风霜,最终化出一株嫩芽,如是这般的话,辟尘说,无非是再等上百年而已,看我生根发芽,看我开花结果。”
“可这是不公平的,他这般看我一百年,我却只能闷在那嫩芽里,故而我所求者……”
她的话顿了一下,引得诸圣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