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散乱着,但却并不蓬杂,反而有一种别样的美好,或许这正是所谓的风鬟雾鬓?
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
她伸出手,忽然试着打理自己的头发,那一根冰雪所化的簪子与丝带出现,她唇齿轻咬,把那雪丝含在口前,双手挽起黑发,以冰簪为中,饶而缠之,缠而盘之。
霜开始爬上,且结满了四周的草木,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淡淡的光洒落在肩头上,有细微的尘埃覆着,那是从山谷中,从长岩上,从老藤垂头处所落下来的。
花费了不少的时间,第一次盘发,依照曾经见过的,白女的手法所缠,但千日听鸡鸣,终究不知如何养鸡,杀猪的屠户不一定会杀鱼。
青女放下手,坐在溪水前,树上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远远的看着她。
小鹿从拐角钻出来,带着一只山猫,它们靠近青女,但又被那种寒冷所劝退,然而青女在这一刻,自水中看见了它们的影子,于是抬起头来,顿了瞬息,身边的那些风雪冰寒就都消退了。
梅花鹿与山猫这才敢靠近,青女是自然所诞生的神圣,是草木的精灵,万灵天生就对她有一种亲和感,只是以前身为无情众生,那种冰寒覆盖大地,而寒冷,正是万灵的天敌。
她试着伸出手,抚上了曾经她所认为的,不过是蝼蚁之物的脑袋上,那毛茸茸的触感让她有些心动,下意识就要唤起冰雪,却突然记起,自己已经不是无情众生了。
青女的嘴角勾起一丝“裂痕”,那是在试着笑,但她已经遗忘这种感情太久太久,故而无论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
最后她放弃了,有些伤心。
只是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回忆起姑射神人对她所展露的那种笑容。
又想起那个坐在山石旁,胡子如雪般的老头,他的话,他在诉说,姑射山以前有两座,亦有两位神人,而自己的师父,如今唯一的姑射神人,所等待的就是另外一个消失多年的人。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乘云炁,驭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
“然姑射之山,本为二座,其一在南,其一在北,自古而消,南帝不见其踪迹,北帝于山前苦等,三十九元会春秋,一元会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等了这么久……师父……”
青女喃喃自语,山猫趴在她的身边,梅花鹿在溪流的侧方饮水,而就在此时,暮仙人的声音响起,让青女转过头去。
“神君已初明七情,此是好事,无情入有情以众生自然为切入之点,观天人之变化,得赤子之心性,只是那缠发,不怎样好看……”
李辟尘看向她,呼出一口白炁:
“还有,是所谓姑射之山中,神君口中所诉说的消失南帝,我曾经见过。”
“那位大帝同样在叹息,在回忆着另外一个人,或许,就是北帝吧。”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大荒·海内北经——凌门谷(二)
青女盯着李辟尘,过了约莫三个呼吸,徐徐道:“真的有这个人?”
李辟尘的目光中映照千年前的景色,山河社稷图上的壮丽火焰再一次出现于心灵深处,那是时光的倒影,水中的涟漪。
“那位大帝进入了无何有之乡,他在其中被抹掉了一些东西,故而世人都将他忘却,再也难以记起,他被岁月所抛弃,不死不朽,亦没有了法力与道行,余留下的,只有类似于执念一般的根本心道。”
“他原本是该在无何有之乡内困锁,永远不能踏出来的,但是他却有大机缘,少年时代的人皇恰好进入其中,他与人皇做了一些交易,人皇将他背出,尊他为大帝。”
“他失去了名字,更几乎失去了一切。”
青女听着,冰蓝色的眼中,仿有波纹动了动:
“人皇……你说的是……”
李辟尘:“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青女默然,又是数个呼吸,这才道:“他来过大荒,那位人皇……”
“惊动了二周天与天墉城,一万九千多年前的盖世强者,被认定为谶纬之语中所定格的人,他是最后一位了,依照道理,万物将在他的手中得到发扬,最后的未来也会被他拾起,他将会成为大道所选择的人。”
“但他却死了,失败了,原因不明。”
青女顿了顿:“南帝与人皇有过交集……他跟错了人,这也是他的报应。”
姑娘的神情变得有些冷漠,这一刻,那些霜寒之炁又开始悄然弥漫,惊的诸多生灵后退,她仿佛又化作了无情众生之一,不再有怜悯与欢喜之情。
“浪费了我师父姑射神人三十九元会的春秋,纵然是大椿都枯萎了数个轮回,他为了大道而抛弃一切,最后换来了什么?”
“他不应该遇到人皇,他应该困死在无何有之乡!”
青女盯着李辟尘:“道兄,道之极致,是什么?”
她第一次对李辟尘用了道兄的称呼,虽然表情并不让人感到开心,李辟尘依靠在山壁上,盘膝而坐,没有动弹:
“依照修行的终点,是无极之境。”
李辟尘徐徐道:
“要通极致,有五步,第一步是炼精化气,曰为修士;第二步是炼气化神,曰为人仙神仙;第三步是炼神返虚,曰为地仙;第四步是炼虚合道,曰为天仙;第五步是炼道归真。”
“若是细看,人神地天,而后第五步一入,便是大圣。”
李辟尘顿了顿:
“无极之境,我以前和一位至高的存在谈论过,我认为这是一个没有用的境界,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归咎于空无之外,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了追求这个境界,耗费那么多的精力,意义何在呢?”
青女:“你和谁谈论过?”
李辟尘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浑沦。”
话落下,青女微微一愣,而后呵了一声,那身边的霜雪因为这道“笑意”而散去,虽然那依旧僵硬不堪。
她摇摇头,吐出悠长与无奈般的炁:
“不曾想道兄如此严肃的人,居然也会说这种笑话啊。”
她不去深究这个事情,浑沦可以有多重含义,或许是李辟尘自己悟道而得出的结论,总归不可能是真的和神祖交谈过。
这太过荒谬与天方夜谭了,人间的尘埃,何德何能,可以被那位至高者看上一眼?
青女:“无极吗,还真是遥远不可触……”
李辟尘:“到达无极之前,有三条路,分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不论是凡人还是大圣,都要修行这三条路,这三条路并不是寻常所言的境界,而是一种状态。”
话语停顿,李辟尘的目光忽然幽深起来:“故而我认为,道之极致,不应该修得,所谓物极必反,这是一个常识。”
他似乎是在告诫什么,隐喻什么,青女听出来了,笑了笑:“太过执着于‘求’,最后反而只能是‘求不得’,这样说起来,道兄你自己,也是走在错误的路上。”
李辟尘摇头:“你错了,我走的是正确的路。”
青女疑惑不解,李辟尘解释:“神君,你修行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究竟要得到什么吗?”
“南帝为了成就真正的‘无功神人’的目标而踏入无何有之乡,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进去的,这是正确的,众生生来都有愿望,都有理想,能达成并且为之奋斗者,才是真正值得敬重的人,这是正确的道路,不论你是仙还是神,是魔还是人。”
“正如神君孕育武罗,这也是正确的路,正确二字基于自己,而非众生,你也说了,是太过执着反而求不得,并非是不执着。”
李辟尘深深的看着她:“若不执着,怎踏此路?若不执着,北帝怎么会苦等三十九个元会春秋?若不执着,南帝怎会枯坐皇陵如此久远?若不执着,神冥国主怎能蛊惑白女?若不执著,白女为何到死都想看见天的尽头?”
青女的眼中神情越发黯淡下来,她无奈的叹,低下头,看向水中的倒影。
“我还真是愚蠢啊。”
这句话落下了,青女忽然站起身来:“这是第二次向道兄请教,我受益良多,犹忆第一次相见,我着实是气急败坏,所胜之言,不提也罢。”
她的身影忽然开始浮动,衣衫如云霞,她化作一道风雪,忽然飘动到李辟尘的身前。
那只手伸出来,带着霜寒,忽然抚摸在李辟尘的脸颊上。
只是一触,那种温暖的感觉便浸入青女的心神之中,而相对于李辟尘来说,那种千载的风霜之炁,几乎能把镜湖冻结。
她的此时模样,如风雪中的魂魄之神,自高天而落,俯下身子,亲近信徒。
“真是温暖啊,这就是真正的有情众生……我也会变成这样的吗……”
青女的眼中带着疑问,但下一刻,李辟尘忽然开口,说出奇怪的话。
“笑一个?”
就好像是人世坊间地痞流氓般混子在调戏良家女孩,但李辟尘说这句话,面色却很严肃。
青女蹙眉,再一次艰难的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李辟尘摇头,伸出手去,在她的嘴角扯了下,这个动作让青女一窒,而后无奈的叹息。
但那嘴角被扯起的弧度并没有恢复,她试着自己动了动,这般一晃,而后露出一个比方才稍微好点的笑容来。
“还凑活吧。”
李辟尘点点头:“神君啊,所谓有情众生,是七情不灭,喜怒忧思悲恐惊,你看,喜之情,乃是七情之首。”
“笑一笑,十年少啊。尘世难逢一笑,苦乐哀愁尽在其中,懂得了笑,你才是真正的有情众生。”
青女微微一愣,而后忽然呵了一声。
就是这一瞬间,她化作风雪尽散,而那最后的神情,却是一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心有迷茫,但此番论道,已然有所开悟,李辟尘照见风雪,轻轻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