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元诚道:“没有。只是四位老辈筑基还活着罢了。他们还不算太老,刚过百岁,寿数还有一半,若非意外,大概还能撑下去吧。甄乘风虽然封侯,但修士讲究实力,皇帝封的爵位再高,终究不能与筑基相比。他自知其短,十年不回甄家堡。此番回来,也难免要面临许多非议。不说其他四府肯不肯与他并称,就是山府之中,也有修为胜过他的,未必肯服他这个宗主。”
说到这里,那山府的大门打开,车队再次前进,一直行过了外面两处院落才停下。
江鼎下车,就见车队往后面赶去。院中只有几人下车。主要是甄乘风父子。甄公子站在甄乘风身后,虽然依旧身材单弱,衣衫飘飘,仿佛要被风吹飞,但脸色好了许多,病容缓解,略带血色。
甄乘风走过来,笑道:“诚弟,咱们到家了。”说着拉起甄元诚的手,道,“快,跟我一起去拜见母亲。”
甄元诚点头,道:“叫江鼎先去下处。”
甄乘风道:“不必,我说了他是甄家的子侄,一起去滴露观拜见吧。有母亲认可,将来方便许多。我已经安排了,你们住在海澄园,那一带有十几间房子,足够你们住下。行李可以先送过去。先去拜见母亲,不失礼数。”
四人一起沿着长廊往后走去。绕过正堂和几处院子,就见后面出现了一座庵堂,不过两三间青瓦房,旁边种着几株松柏,显得极为清净。
堂前站着两个女冠。甄乘风上前,躬身道:“劳烦姑姑回禀,甄乘风来了。”
一个女冠进去,少时又折返回来,道:“青柳散人有请。”
甄乘风道:“我和诚弟先进去,秋儿,你和江贤侄在这里等着。里面唤你们再进去。”说着和甄元诚一同进去。
剩下两人站在树下,一时默默。
清风徐来,吹落松针,落在甄行秋身上,他轻轻弹指,动作轻柔,便如拂落闲花。江鼎莫名觉得,这苍苍松柏,分外配他的气质。
迈前一步,江鼎轻声问道:“堂中是令祖母?”
甄行秋点点头,道:“是。祖父去后,祖母搬离正堂,避世出家,道号上青下柳。”他轻轻捻动松针,道:“虽然她老人家本意是不问尘世,但红尘万丈,又怎躲得开?只因祖父去后,她是山府唯一的筑基修士,若不出面支持,山府早就塌了。能维持至今,全靠她老人家一力撑天。”
江鼎点头道:“原来是位筑基前辈。”
修士修行不易,每一个境界都有天壤之别,是以每一阶的待遇也是天壤之别。这位女修纵然不理世事,但只要她修为在,一家之主,定海神针的地位稳如泰山。
也就是说,甄乘风要以不出色的修为坐稳山府之主,不得这位的支持,是绝不可能的。
想要问这位青柳散人是否看重甄乘风,江鼎又觉得失礼,毕竟如此赤/裸的关于权位的探问,有些过于私密了。
正犹豫间,一个女冠出来,道:“散人请二位公子进去。”
一进庵堂,就闻到淡淡的檀香气,心神为止一肃。
正堂之中,坐着几个人,当中主位是一道姑,看来三十来岁年纪,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神色淡薄,却掩不住姣好的容貌。两边左右下首各坐了两人。甄乘风坐在左边上首,下首是甄元诚。右边对面坐着两人,皆是中年人形象,五官与甄乘风有三四分相似,应当是兄弟之类。两人都在练气七八层,是练气后期,但不是巅峰,离着筑基还有好远。
甄行秋拉了江鼎一下,跪倒行礼,道:“孙儿行秋拜见祖母。”
江鼎跟着行礼,道:“晚辈江鼎拜见前辈。”
那道姑开口道:“好,你们近前来。”
两人上前,那道姑先看甄行秋,道:“是个好孩子,根基弱了些。我记得老爷留下一个古方,是强身健体的药浴,让你父亲给你试试。”
甄行秋道:“多谢祖母。”
那道姑点点头,刚才那番话算是关照,但她说来只是淡淡,语气平平,似乎并未见真心。然后她转向江鼎。
江鼎也在打量她,用望气术稍作查探,吃了一惊,连忙把惊异掩饰,只是不知掩饰好了没有。那道姑看向江鼎,神色虽然依旧淡漠,但目中闪过一丝惊色。
她一伸手,抓住了江鼎的手,道:“这孩子……是元诚带来的?”
甄乘风在座位上欠身,道:“是。”
道姑缓缓点头,道:“似乎……资质也是一般啊。”
江鼎自练了望气术,有一种奇异的气场罩住自身,外人已经看不出他的资质。但为了方便,他一般伪造自己是八品根骨,下中等,在修道人中算不好的,这也能解释他可以修道,但进境缓慢。
只是没想到,那道姑直接说他资质不好,这样简直失礼了。甄行秋是绝道之体,那道姑尚且不曾评论,却鄙薄江鼎的资质,纵然她是前辈,也太过令人尴尬。
江鼎略一犹豫,那道姑已经道:“这样的孩子,修为落下可惜了。就按照乘风所提议,份例供养,参照行秋。从我的份例中每月拿出十枚聚灵丹给他。”
甄乘风又惊又喜,他刚刚想要协商的是,甄行秋的份例不动,江鼎另外再开一份份例。两个兄弟颇有微词,都道甄行秋是绝道之体,拿一份份例已经浪费,不如直接转给江鼎,不然一个废人,一个外人拿两份份例,实在无理。青柳散人不置可否,要先见见孩子。
一见之下,青柳散人竟然如此厚待,份例不说,还有额外加厚,莫非她和这孩子分外投缘?
甄乘风看向江鼎的目光登时变了,不再是只为留住甄元诚虚应故事,反而琢磨对他看重,讨好青柳散人。
江鼎感到四道目光同时聚在自己脸上,甄乘风是惊喜,甄元诚是关切,另外两道,来自甄家另两个修士,可就带了恶意了,直刺刺的嫉妒,让他分外难受。
青柳散人说完这一句,起身道:“就这样吧。乘云已经把主堂腾了出来。山府的财产账簿,三日之内交割齐全。你们下去。”
底下两个甄家人同时惊动,一人道:“母亲,不是七日么?”
青柳散人回头,道:“我说三日。”一句话语气下坠,露出森然冷意。在座登时噤声,无人敢接话。
几人只得退出,一出庵堂,甄乘风哈哈大笑,道:“乘云,乘空,做哥哥的归来,今日定要一醉方休。”说着不顾两人难看的脸色,当先去了。
江鼎两人落在后面,甄行秋道:“走吧,我带你去海澄园。”
江鼎点头,问道:“甄公子,恕我冒昧,请问这位前辈……是你亲生的祖母么?”
甄行秋微感惊讶,回答道:“是祖父的续弦。我父亲和已故的伯父,两位叔叔都非这位祖母所生。她老人家只有一女。怎么?”
江鼎道:“没什么,问问。”
他心中惊异无比,没想到这位道姑,是“柳”。
。。。
第67章 六十四
海澄园在山府偏西,临近一处池塘,水边一溜大柳树后面十来间房子,粉墙黑瓦,倒也十分清净。
甄公子将江鼎带到园前,道:“你先歇息,我住在东北边的抱春苑,有时间找我说话。”
江鼎答应,不好意思道:“明知您需要休息,还让你受累带我认路,你赶紧回去吧。”
甄公子笑道:“我最近好多了。说也奇怪,上次与你在湖边见面之后,虽然发作了一回,但之后就好转了,现在反而前所未有的清爽。或许是否极泰来?”
江鼎道:“那真是太好了。”
在他的望气术感应中,甄公子也稍微好了一点儿,至少全身的死气少了一些,但逼迫将近的大限依旧清晰可见。
他的寿命,确实是不多了。
甄公子靠近了一点儿,道:“园中下人,是甄府旧人,恐有轻慢之意,或藏叵测之心。一不可妄自菲薄,二不可掉以轻心。你先试试,驾驭不住,再问诚叔。”
江鼎一怔,这可是他从没想过的问题。他在人间的每一步,应付的人,都是从未经历过的,当真是摸着石头过河。
所幸,他从未被击败过,更没辱没过他天心派弟子的名声。
甄公子叮嘱几句,转身离开。
江鼎进了园中,只见行李已经送到。园中几个下人列队前来拜见。
修士一向求清净,生活也简朴。江鼎在山上从未要人服侍,就是师父身边也无道童侍奉,他只道修士人人如此。却不知甄家富贵数代,开府封地,作风接近人间王侯,也是起居八座,一呼百应。海澄园本是客房,也有十数童仆丫鬟服侍。
对江鼎来说,凡人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本身并无高低贵贱,只是以方外人的角度,对他们的生活状态和心理很有兴趣。见众人行礼拜见,他略感新奇,但并不局促,正常受礼之后,让他们下去。
下去之前,他轻轻用了一下望气术观察。
大量的敬畏和畏缩弥漫着,那是凡人对修士的敬畏,也是下人对主人的敬畏。大部分敬畏都是一样的,只是其中有些许杂味。尝来令人不悦。
那应该是恶意。
饶有兴趣的在几人面上转了一下,江鼎问为首的一个仆从道:“你叫什么?”
那人三十来岁年纪,在一众下人中是年龄最大的,相貌平平,身材敦实,透着朴素忠厚,躬身道:“回少爷,小的名叫李全寿。”
江鼎问道:“你是修士?”
李全寿垂目道:“是。小的为甄家辛勤二十载,去年蒙三老爷赏识,赐下了法决,刚刚修炼入门。”
江鼎道:“你这样的年纪,一年就能修炼到练气二层,是挺不错的了。”
李全寿深深俯首道:“多谢少爷夸奖。”
江鼎看了他几眼,见他低眉顺眼,完全看不出他心中满满几乎漾出来的恶意,心中暗想,城府这东西,与身份无关,与修为也无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