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迁移效率倒是不慢。大概是甄奉常亲自主持的缘故,先后有序,有条不紊。最先撤离的最优秀的一批弟子,接着是中坚骨干,带着甄家多年的珍藏,分别到几个密地隐藏。再之后就是次优秀、有培养价值的后辈弟子。甄奉常带着长老们最后走。
当然,这些指的是能走的。还有那些不能走的,比如说年事已高,注定不能成事的弟子,以及那些资质很差,没有培养价值的后辈。这些人包括小部分嫡系、大部分旁支,对于旁支,资质的要求远高于嫡系。十停里大概□□停是被放弃的。
是以现在走在甄家堡大街上,人流并没有少很多。迁移的风波并没有波及到明面上来。街道上还是有商贩行旅,酒楼茶肆也有不少客人。谁能知道,这座城池中的精英已经被抽空了?
如果这时候有人传播甄家弟子逃遁的流言,恐怕城中早就人心惶惶了吧?那些被放弃的旁支子弟,岂有不躁动的?然而现在街面上还算平静。看来甄家的高层在这一块抓的很严密,没给流言的空间。
奇怪了……纵然他们防范严密,也挡不住有心人吧?
譬如说,那个人。
为什么这样关键的时刻,那个人怎么不出来兴风作浪?这都不像他了。
江鼎怀着这样的疑问,来到山府门口,被钉在门上的白纱惊得一震。
白纱临门,必有大丧。莫非是那人死了?
停了一阵,江鼎摇头,若是他死了,自己应当知道。而且从治丧的规格来看,去世的不应该是他,而是……
江鼎吐了口气,比起那位,他对府主武阳侯并没有太多恶感,当然,也谈不上好感。但在府中叨扰,多少还有些因缘,真的去世了,也是有些感伤。
那么,甄乘风出殡了么?
江鼎一路走进山府,但见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往日穿梭来往的僮仆一个也不见了。地上尘土遍布,几乎如同荒废多年的鬼屋。
这是……都搬空了?
江鼎一面走,一面疑惑的看着周围,种种情况都显示,这里确实荒废了。没想到一间房屋离了主人,会败落的这么快。
心中虽有疑惑,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一路往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自然已经人去屋空。又拐到了庵堂,那是青柳散人的旧居,已经化为瓦砾废墟。
再往后走,便是荷花池。这个时节,荷花本还是花骨朵,荷叶也该碧绿了。但此时的荷塘中荷花被连根拔光,只剩下一池碧水遮掩着污泥。
万物萧瑟,百花凋零……何至于此?
走过回廊,就见正中央的凉亭中,站着着一个身影。那身影如此孤单,仿佛茫茫天地中,唯独剩下他一人而已。
江鼎眼睛眯了起来,脚步不紧不慢,走了过去,道:“好久不见。”
那人本有些出神,听到江鼎招呼,缓过神来,恭敬道:“见过公子。”原来他正是聂参。
江鼎笑道:“只有你一个人?”
聂参道:“是。公子叫我在这儿等您。”
江鼎道:“果然。我这秋兄无时无刻不要占人先机,显示自己神机妙算的一面。我说怎么昨日突然听说五指盟的消息,看来还是他要引我出来。是觉得该到最后一面的时候了么?”
聂参沉默,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公子的身体,确实是不大好。尤其是老爷去世之后,他一下不济了……”
江鼎道:“说起来,府主为什么突然去了?急病么?还是和人动手了?”
聂参皱眉道:“确实很突然。我也不知详情。前一日还好好的,第二天突然就没了。府中并没有人动手,也许是急病吧?”
江鼎道:“哪一天的事?”
聂参道:“今天是三七。”
江鼎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大概也是甄元诚走的前后脚。甄元诚说走时会见甄乘风一面,不知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应该没有吧?甄元诚连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罪魁祸首都放过了,何况对他还算有恩的甄乘风?且两人修为相差那么多,甄乘风也不可能蠢到主动偷袭。
他追问道:“当天府主做什么了么?”
聂参道:“好像是老祖将他找去了天府一趟。之后就没什么了。”
江鼎想了想,有了几个猜想,但终究是无根浮萍,索性也不想,只淡淡道:“我说他怎么消停了。最后时刻为了父亲罢了一下手,算他还留了一分人心。”
聂参神色发白,迟疑道:“先生。公子是不成了,人之将死,也不用指责了……”
江鼎道:“既然你不爱听,我便不会说。你说得对,毕竟将死之人……”他又问道,“他去哪儿了?先父才三七,还没出殡吧?”
聂参道:“还没,灵柩停在后面。不过其实当晚公子便火化了老爷,带着骨灰离开山府,现在外面。一直到今日,才叫我来接您。”
江鼎又感诧异,不过修士并不注重皮囊,魂魄离体之后火化也不算什么,只是甄行秋行事有悖常理,令人只觉诡异。只是道:“既然如此,你带路去见见他。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了。”
。。。
第198章 一九七
驾着一叶小舟,聂参带着江鼎穿过曲折的水路,来到江心一处岛屿。
这一路上,江鼎是有些惊讶的。毕竟他也在淮水上住了几年,大多岛屿没上去过,也曾见过一两次,他却从不知道这里有这样曲折的支流,有这样僻静的岛。
虽然僻静,岛屿竟还不小。小岛半边沙滩,半边岩石,一片丛林环绕岛屿,中间还能盖一处带着花园的二层小楼。
小楼白墙黑瓦,别无修饰,虽然质朴,却也透着天然雅趣。至少江鼎觉得,甄行秋把这里作为最后的归宿,眼光还不错。
一上岛,就听得脚步声响起。一群黑衣黑甲的骑士从旁边走出,森然罗列,环成半个圆圈,将江鼎围在中间。甲叶哗啦啦作响,仿佛刀枪剑鸣。
聂参眉头一皱,道:“这是公子的客人。”
江鼎一笑,道:“无妨,这是甄兄特别的待客方式。客随主便,没什么不习惯的。”
为首的红袍人面如冰霜,侧过身道:“公子有请。”两边甲士分开,让出一条小道来。
江鼎不在意他的无礼,缓缓从小道中穿行而过。沿着石板路,绕到了别墅之侧。
那里,他一眼就看见了甄行秋。
甄行秋依旧穿着以前月白色的锦袍,夏日天气,竟还批了一层斗篷,半闭着眼睛,脸色青白的可怕。江鼎一看见他的模样,大概明白所谓的“不济”是什么意思了。甄行秋的状态,不必用望气术查看,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死气。
日暮途穷,最适合他的状态。
而他的面前,还摆放着茶壶,茶杯,纵横十九道的棋坪。
如此身体,还能下棋么?
江鼎这么想着,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道:“我来了。”
甄行秋微微睁开眼,道:“欢迎,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声音虚弱,但还算稳定。这时,身边一个英气女子上前,扶住了他,在他腰后搁了一个垫子,保持着他勉强直立的姿势。
甄行秋靠在垫子上,有气无力的道:“见笑了。我本想安安静静的离开,可是想了想,还是想和你见一面。最后……手谈一局,如何?”
江鼎道:“也罢。下棋我从没赢过,你大概还想最后赢我一次。那我便奉陪又如何?只是你还下得动么?”
甄行秋道:“我下不动,我口述,让阿七替我下。”
江鼎点头,道:“我先?”
甄行秋道:“随意,先行者贴目。”
江鼎讶道:“这么小气?我记得你以前都是让我先的。”
甄行秋轻咳一声,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已经不是当初的你,我也不是当初的我。”
江鼎微笑道:“也罢。那你先行。”
甄行秋微笑,道:“阿七,点香,倒茶。”
那英气女子上前,点上一束香,淡淡的檀香在棋盘上弥漫开来。甄行秋深深的吸了一口,似乎精神了一点,道:“烟气缭绕,不介意吧?”
江鼎摇头,英气女子倒上茶来,手持白子等候甄行秋的吩咐。
两人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拼杀激烈,不死不休,气氛近乎肃穆。只是寂静中常有甄行秋的咳嗽,断断续续的,还有咳嗽带来的气喘声,听着令人难受。
到了中盘,局势渐渐僵持,两人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只是江鼎斟酌的时间远小于甄行秋,甄行秋每一步都要沉吟良久,有时双目合拢,几乎像是睡着了。
江鼎从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目光也专注。过了一会儿,仿佛沉睡的甄行秋突然睁开眼,道:“下七八路。”
一子落下,棋盘上局面登时一变,白子从平分秋色陡露锋芒,竟有胜势已成之态。
江鼎抬眼,道:“好棋。”
甄行秋微笑,却听江鼎道:“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说着手中的棋子飞出,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同样是翻转局面的一步,刚刚白子的优势霎时间消失殆尽,局面再次僵持起来。
甄行秋轻叹道:“你果然看破了我的计。”
江鼎道:“我若看不破,早在你手中死过多少回了。”
甄行秋剧烈的咳嗽起来,阿七忙上前用白手帕给他接住,他剧烈的咳着,霎时间雪白的丝帕染得鲜红。江鼎冷冷的看着,并不因为他的痛苦有丝毫动容。
过了一会儿,甄行秋抬起头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鼎道:“什么?你要杀我?”
甄行秋有气无力的点头,江鼎道:“不太早。从我知道五指盟不是好东西之后。”
甄行秋示意阿七落子,道:“也就是……去了邪灵之门之后?”
江鼎道:“去了邪灵之门,很多事情一下子连起来了。包括你之前的种种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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