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看着那碗面一脸为难,她们家娘子肚子里好像有馋虫,让妇人进去肯定会吃面的,万一被人下毒了怎么办?
李蘅远却没给她多少思考的时机,提高了声音道:“怎么站着不动?”
樱桃嘟起嘴,赶紧把人带进来。
李蘅远看着妇人所说的糙面,土灰色的面条,但是汤面泛着油光,上面有干肉做的卤子,闻起来肉香阵阵。
李蘅远不由自主留下了口水,她问道:“阿婆,咱们这风调雨顺,生活还好吧?”
妇人苦笑道:“风调雨顺可是粮刚打下来就被吏员拉走了,没什么剩余,晚间的时候那位英俊的郎君给了贱妾一贯钱,贱妾找村里有余粮的人家换的面和臊子,不知道合不合娘子的胃口。”
李蘅远微愣道:“所以这面是因为萧二郎给了阿婆住宿钱,阿婆才买到的?那您怎么不留着自己吃啊。”
妇人脸上讪讪然,带着羞涩,然后摇摇头:“贱妾是穷苦身子,吃不惯,娘子您到底用不用?”
樱桃见李蘅远添嘴唇,忙道:“阿婆,好不容易弄的一碗面,您自己用吧,我家娘子要休息了。”
那妇人真是因为舍不得,见李蘅远地位不凡,所以特意给李蘅远做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目的,反正就觉得小娘子跟她不一样,要好好照顾。
这是劳动人民长久以来被压迫养成的奴仆似的习惯。
所以她自己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只怕别人说她有目的。
听了樱桃不耐烦的语气,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羞愧难当,喃喃道:“也是,娘子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些人的面,贱妾莽撞,打扰了娘子。”
说完又要走。
李蘅远见她虽然是农妇,目光也很惊惧躲闪,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言语条理清晰,用词谨慎且言语柔和,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她道:“多谢阿婆,面您帮我放在桌上吧。”
说着,她自己收拾这炕桌上的杂物,垫了一个用完的纸,然后让妇人把碗放上来。
那妇人见她要吃,高兴的脸颊通红,把面碗轻轻放在桌上。
樱桃和桃子都急了,叫着娘子。
李蘅远暗暗摇头,萧掩是何其谨慎的人,如果这妇人有问题,他怎么可能让她留宿在这家人家,所以这院子里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李蘅远尝了一口面条,没有胡椒,不够呛,也不够辣,不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但是细细品味,也有一种嚼头,不难吃。
她称赞似的抬起头看着妇人。
妇人见她吃的高兴,露出安心满意的笑容。
李蘅远又低头吃了一口,眼珠一转,后抬起头问道:“阿婆,您家院子可真大,收拾起来很辛苦吧?”
妇人脸颊微红,摇头道:“没有没有,之前还打扫,后来也没人住,再说忙不过来,就不管了。”
李蘅远想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这么多房子,人口却这么少,看妇人也像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她说老伴还在,那没病没灾的,家里怎么败落的?
但是她是投宿的,也不好直白问。
可是这样拐弯抹角,妇人的回答都不在点子上。
怎么问呢?
李蘅远犹豫一下,刚要开口。
那妇人又道:“院子破破烂烂的,让娘子见笑了吧?”
李蘅远摇头:“出门在外,能有落脚之处,我们已经十分打扰阿婆了,怎敢说见笑二字。”
正是因为自家屋子大,所以才有人投宿的。
妇人话匣子被李蘅远勾起来,忍不住道:“其实前些年家里也不是这样的。”
李蘅远要听的就是这个,放在下筷子,认真的听着。
妇人没感觉到她的异样,接着道:“这排正房,是家翁活着的时候盖的,贞观二十三年开始,家道日兴,房子也越来越大,两边偏房是武皇在位的时候盖的,还有一些零碎,是开元十几年盖得。”
说到这里,夫人抬起袖子擦眼睛,声音哽咽道:“到了天宝年间,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别说盖房子,家里人都陆续没了,更没钱修缮房屋,吃饭都难了。”
她的哭声越发控制不住,呜呜啼啼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人。
李蘅远却没觉得心烦,反而被哭的心头一震。
妇人这些话,连起来都在诉说一件事,自打皇上改了年号之后,老百姓的日子就苦了。
499 想好
皇上为什么会修改年号,李蘅远听萧掩说过,皇上认为一生中的大事都已经办完,想要开始享受成果。
这是其一,其二开元二十九年,皇上的同辈兄弟死两人,为了避晦气,改元天宝。
再一个就是地方官为了讨好皇上,纷纷献上祥瑞,皇上一高兴,就直接把年号改了。
改了年号之后皇上便开始骄奢淫逸起来,国家大事也都交给了口碑不好,但是极其会讨好他的人。
之前李蘅远听萧掩说的时候也有感触,可是最多只是感触,今日萧掩所说的事却变成现实,以另一种角度,另一种状态呈现在她面前,这种感觉不止是感触那么简单。
但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极其微妙。
皇上换了一个心态,看似无关紧要,可是老百姓就开始修不起房子了,就好像大家都是玩偶,皇上就是操纵玩偶的人,随便动动手中的线,就能决定这些玩偶的命运。
可生而为人,大家都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什么就成为了别人手中的玩偶,命运都在一线之间?
李蘅远又想起萧掩说的话,他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他就是看不惯这个人卖人,不公平的世界。
可能……
李蘅远:“……”
或许萧掩就是对的?
妇人的哭声渐渐止住,道:“看我这没眼色的,怎么跟娘子说这些?”
然后就局促的揪着自己的衣角,神色十分尴尬。
李蘅远记得岳凌风说过,人如果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间的故事,就不会有那么多嬉笑怒骂悲欢离合。
所以谁都有失控的时候。
她低头一笑,又抬起头道:“阿婆,没关系,若是我,还不如你,当你快要被人卖掉的时候,你才知道能平安的活着,其实是生活对我们最奢侈的馈赠,至于别的,我都想拉着一百个人来诉苦,即便我不断的重复我真傻,真的,别人笑话我又怎么样?”
“没吃过那份苦,谁都没资格看不起别人的人生。”
妇人茫然的看着李蘅远,这娘子在说什么呢?
桃子樱桃见妇人没接话:“……”
后樱桃道:“娘子,面还吃不吃了?”
李蘅远现在已经没以前那么控制不住的想吃东西。
这碗面不是她不喜欢吃,而是晚上吃东西肚子涨,快要睡觉了会很难受。
她让樱桃去找一贯钱给妇人,然后送妇人出去。
妇人拿着拿着铜板脸红的十分局促:“娘子,贱妾并不是来要钱的。”
李蘅远道:“送给小孩子的见面礼,您老人家收下给他买些吃的吧。”
提到孙子,妇人才勉为其难的把钱收下。
夜也真的深了,然后她抱歉的收了碗筷出门去。
………………
屋里一黑,风声更响,四周一片寂静。
夜深了,大家都铺床睡觉了,李蘅远却睡不着。
长途跋涉将近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倒头就睡,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挑地方,挑枕头,但是今夜就是睡不着,脑袋里总是盘旋着妇人说的话。
李蘅远看着窗外,因为家贫,这家人没有窗帘,索性窗户不大,在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是外面的灯光却能透进来。
东厢房那个姓杜的学子还没睡。
李蘅远晚上的时候让樱桃打听了,这人学问极其好,之所以会落榜,是因为李丞相嫉妒贤能,嫉妒读书人,他怕皇上有了新的人才就不用他,所以今年科举,一个进士都没有录取,创下了开科以来的之最。
而这样荒唐的事,皇上问李丞相为什么一个进士都没有,李丞相说因为天下的人才都已经在皇上身边,民间没有了,所以没有一个考上的,皇上竟然哈哈大笑就过去了,还赏赐了李丞相,他信了。
这样一个昏庸自大的皇帝在掌管着国家。
李丞相那种口蜜腹剑的小人却对胡人特别推崇,所以他们家一直在被李丞相保护。
李蘅远额头上的青筋只跳,睡不着,身为李蘅远,她不知道该为皇帝的昏庸庆幸好还是悲哀好。
李蘅远翻了个身,本来这些事她以前从来不考虑的,她就只管吃喝玩乐就好了。
都是萧掩带着她,让她一点点的知道,一点点的了解。
可是了解之后,真的就不幸福了,也不开心。
但是不了解,人生悲惨,更不开心。
活着要想这么多事,怎么这么累啊。
李蘅远又翻了个身,她只是知道皮毛就觉得累,觉得无奈,那萧掩呢?
不知道萧掩为什么会对大千世界的不平等现象感同身受,不知道他心里要推翻这个王朝的信念是哪里来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没看过人生百态,是不会有萧掩那种信念的。
她现在就没有,她只是觉得难过,力不从心,但是萧掩难过之后会思考,去改变这一切。
这就是她和萧掩的不同之处。
李蘅远又翻了个身。
萧掩的境界太高了,高的她害怕。
境界高还是其次,总是出其不意的吓唬她有点让人受不了。
其实萧掩好好告诉她这些,她是能够理解他的。
李蘅远摇摇头,不能理解,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萧掩要做什么,萧掩是面上亲而不近的人,但是内心深处最柔软不过,从放了盖子仪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所以这样的萧掩,他从来都不是为了他自己,她也知道的,但是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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