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娉妍等了一会儿,里面只传来轻轻一声茶盏碰撞的声音,想来是罗先生将茶盏搁在了桌案上,故意发出来的。
洛娉妍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嗔道:“师傅,娉妍今儿可是带女婿回娘家,您快出来,娉妍还要给您敬茶呢!”
罗先生闻言脸色好看了许多,却仍旧不说话,又听洛娉妍在门外喊道:“师傅,难不成您不认娉妍了?不承认这儿是娉妍娘家了?”
罗先生叹了口气起身下炕给洛娉妍开了门,看着门外梳着坠马髻插着飞凤钗的洛娉妍,罗先生故意板着脸问道:“昨儿遣人来说要回来,害为师等了一整日,也不见你捎个信儿来,没声没息的,今儿怎么倒跑过来了?”
罗先生话一出口,洛娉妍一张脸便涨得通红,要怎么跟师傅说?总不能说昨儿被爷拉在床上胡天黑地了一下午,不知何时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洛娉妍显然不记得昨儿半夜醒来,景蕴半搂着她喂了一碗汤的事儿。
罗先生到底是过来人,一见洛娉妍脸色绯红目光闪躲,一脸甜蜜娇羞的样儿,心里哪能不明白的?
罗先生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转了话头道:“快进来坐,外边儿那么冷,身边儿的丫头们不经心,自己也不知带个手炉,若是冻坏了手看你将来怎么拿针。”
罗先生说的“针”自然不是绣花针,而是能治病救命的金针银针,洛娉妍刚随着罗先生一步跨进房门,才想起来景蕴还在前院儿等着敬茶呢,不由讨好地笑道:“师傅!世子爷还在前边儿等着给您敬茶呢。”
谁知罗先生立时板了脸,皱眉道:“怎么把他给带来了?快让他回去,或是晚膳后来接你便是。”
洛娉妍却是不依地,上前挽住罗先生的胳膊,大着胆子轻轻摇晃着嗔嗲道:“师傅,今儿可是徒儿三朝回门,哪有将新姑爷撵出去,不让人给您敬茶的道理?”
说完洛娉妍歪着头忽闪着大眼睛望着罗先生,故意试探道:“难不成,师傅对徒儿这门亲事不满?”
洛娉妍还真给说对了!罗先生就是对她这门亲事不满,好好儿的刚起步,如今成了亲住进了侯府里边儿,后边儿的该怎么教?她又哪来那么多精力学?对此罗先生可是没少费脑子。
但这话儿,罗先生是不能说的,尤其是见洛娉妍一副幸福的小摸样儿,就更说不出口了。
罗先生沉默地站住脚步,望着洛娉妍纠结了好久,洛娉妍心知这个师傅对自己是极为疼爱的,故而也不催促,只那眼盯着罗先生,一脸地祈求样儿。
罗先生果然受不了这个,忍不住失笑道:“你这丫头,如今是越来越刁钻了!”说着狠狠地在洛娉妍光洁地额头上点了一下,方才与洛娉妍一块儿去了前院儿。
五六二 药方
罗先生一身秋叶黄绣大朵木槿花通袖衣裳,配着瑰红挑金纱百褶马面裙,简单地圆髻上插着两支藤木簪,显得极为清爽,却不失喜庆。
洛娉妍一见罗先生这身装扮便知道师傅并未真的生自己的气儿,故而才敢那般放肆。
但是对于第一次见到罗先生的景蕴,却莫明觉得有些紧张,尤其是罗先生看他的眼神,冷凝而锐利。
景蕴急忙起身,掸了掸并没有皱褶的袍子,躬身见礼道:“瑾轩见过师傅。”
洛娉妍见他这样儿,竟是比见自己父亲还要慎重,不由觉得好笑,罗先生却是用眼角斜了景蕴一眼,一边儿朝里走,一边儿淡淡地道:“锦乡侯世子到访,实在是有失远迎,还请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洛娉妍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朝景蕴望去,景蕴却是不以为意地挑眉一笑,淡淡地道:“罗先生既是我夫人的师傅,自然也是我的师傅,还请师傅受弟子一拜。”
说着景蕴一撩袍裾,便双膝跪了下来,果真朝着罗先生行礼跪拜大礼。罗先生也是一愣,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景蕴的礼,偏洛娉妍正好堵在她背后,往后一退,正好撞在洛娉妍身上,哪里还退的开?
单凭洛娉妍能够识破皇贵妃中毒一事,景蕴便肯定罗先生定不简单,至少也是个高人,此时行礼乃是心甘情愿,洛娉妍此时自是愿意帮景蕴一把,见罗先生后退瞧瞧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扶住罗先生的胳膊。
洛娉妍歪着头朝罗先生俏皮地笑道:“师傅既是妍儿的亲长,自然也是妍儿夫婿的亲长,受他一礼又有何妨?”
罗先生哪里看不出洛娉妍的心思,但想着无论如何这是自己的徒弟的夫婿,罗先生叹了口气淡淡地道:“世子既是如此说,那请先起来吧。”说着罗先生便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了下来。
一直跟在罗先生身边儿的小丫头清月,见此急忙在罗先生跟前儿放了两张软垫儿。云袖也急忙上前帮忙,斟了两杯茶,用托盘托着站在洛娉妍与景蕴身后。
景蕴朝洛娉妍微微一笑,二人双双上前规矩地朝罗先生再次跪下磕头行礼,从云袖递上的茶盘中,取了茶,敬给罗先生。
罗先生这次倒没拒绝,俩人的茶都浅浅地抿了口,又从袖笼里取出两只荷包交给二人,轻声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望你们好好儿珍惜这缘分,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能陪你们走过一生的,便是彼此。”
景蕴嘴角微微勾起,就连眼眸都泛起温柔的光彩,点头应道:“师傅说的是,瑾轩定然谨记。”
罗先生见他那样儿,放心了不少,点头道:“起来吧,在这儿用过晚膳再回去。”
又见景蕴起身时,不忘扶着洛娉妍一道,罗先生对景蕴倒是越发满意了起来,若不是觉得这婚事太急,影响了洛娉妍学业,罗先生对他倒是没什么不满意了。
二人陪着罗先生坐下闲聊了一会儿,洛娉妍突然将话题转到昨日进宫之事,小声儿道:“当时刚进永宁宫,娉妍便闻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像极了几个月前师傅给我闻过的。”
洛娉妍此言一出,景蕴便急忙朝罗先生看去,却见罗先生皱了眉头一脸严肃地盯着洛娉妍问道:“妍儿可是闻真切了?”
洛娉妍点了点头道:“一开始还不能确定,但是进入皇贵妃寝殿时,那味道格外浓郁,娉妍怎能闻错?”
说完洛娉妍一脸疑惑地道:“但奇怪的是,娉妍悄悄给皇贵妃抚了脉,却是除了虚弱什么也没感觉道。更奇怪的是,娉妍问过三皇子妃,永宁宫中,只有皇贵妃一人生病……”
罗先生的脸越发阴沉了起来,好半晌才斜睨了紧盯着自己的景蕴一眼,淡淡地吩咐道:“你先出去,我与妍儿有话要说。”
景蕴闻言便朝洛娉妍扫了眼,洛娉妍急忙笑道:“师傅,既然瑾轩也唤您叫师傅,何必瞒着他?”说完洛娉妍更是掩口笑道:“师傅怕是不知道,他的医术天赋,可比徒儿高多了。”
谁知罗先生却是摇头道:“此事不必多说,想必世子爷也没工夫跟我学医。”
景蕴急忙站起来躬身行礼道:“师傅唤徒儿瑾轩便是。”说着再次看向洛娉妍,抿嘴笑道:“师傅有令弟子莫敢不从,妍儿不必多言,我在外边儿等你就是。”
说着景蕴果然直起身,朝门外走去,谁知刚跨出门外,罗先生却又突然唤住了他,叹息道:“算了,你也进来吧,说不得这事儿还需要你帮忙。”
景蕴一愣,点了点头依旧回到之前的位置坐下,罗先生却是满脸落寞地道:“那药方祖上得自蜀地大山之间,具体怎么回事儿,已经太过久远,我也不知,但是我却知道那药无药可解。”
罗先生这话一出,景蕴顿时急红了眼,“噌”地一下站起身,瞪着罗先生问道:“那药方都传与过何人?”
不等罗先生发作,洛娉妍已是大变了脸色,跟着站起身,瞪着景蕴皱眉呵斥道:“爷就是这么尊师重道的?”
洛娉妍声音高昂而尖厉,一下子唤过景蕴神智,顿时也是一脸灰败,低头解释正要解释,洛娉妍却是已经重新坐下,挽着罗先生的胳膊道:“师傅便原谅瑾轩这回,他自小在皇贵妃身边儿长大,皇贵妃就跟他母亲似得。”
罗先生摇了摇头,红着眼眶望着洛娉妍,哽咽道:“妍儿不知,为师的母亲,当年,也是死在这药方上的!”
说完在景蕴与洛娉妍震惊地目光中,罗先生竟是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好半晌罗先生才止了泪,洛娉妍亲自伺候着净了面,才听罗先生断断续续地讲起了那段她并不愿回顾的往事。
原来当年罗先生的父亲,为了研究出这药方的解药,欲要亲生试验,被其母亲知道后,便偷偷抢在了前面。尽管她父亲拼尽了全力,却仍然没能解了母亲的毒,令她母亲痛苦的煎熬了六七年,最终还是去了……
五六三 为难
在罗先生的述说中,洛娉妍与景蕴都了解了这药方的来历,正是唏嘘感叹时,罗姑姑握住洛娉妍的手,含泪道:“为师让你熟悉这药气儿,为的也只是让你以防万一。”
洛娉妍心里也极不好受,闷闷地点了点头问道:“那师傅这么些年来,还是没有找出解药吗?”
罗先生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道:“我父亲都没能找出来,我又哪来那个能力?”
景蕴沉默许久,在此时满眼疑惑地开口问道:“既然师傅说此药方来自蜀地,不知太师傅怎么没有回去蜀地寻找解药呢?”
罗先生看了景蕴一眼,满是疲惫地叹息道:“当年我母亲能够支撑六七年,全靠父亲一手金针吊着,父亲几度想要去往蜀地,却是实在走不开,那时候我也才刚刚接触金针之术,又哪来能力代替父亲?”
说到这儿,罗先生仰起头望着头顶上的承尘,像是要将眼泪逼回去似得,好半晌才哽咽道:“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匆匆为我定下亲事,不及我成亲便孤身去了蜀地,至此再未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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