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效果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好了,黑色的硫化银随着他的动作被清除了出去,但下面露出来的颜色仍然是灰黑色的。很明显,这是最恶劣的一种情况,这个怀表不仅仅只是表面硫化,下面的部分也受到了浸染,被破坏了。
贺家表情平静,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长时间清除后,表壳上的黑色部分终究还是变淡了一些,细密的缠枝纹露了出来,纤细而优美。
裘四段轻轻咦了一声,道:“这工艺比想像中还好啊……可惜了。”
大家都知道他可惜的是什么,也跟着在心里叹气。
虽然只是民国之后,由不知名匠人制作而成的怀表,能达到这种工艺程度的话,它的价值也应该被提升。如果品相很好,它至少可以再上升一级,甚至定为三级文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由于保护不当,它的品相大跌,现在只能勉强列为一级文物了……
文物的保护,始终都是个大问题。古代有一些方法,譬如石灰脱水、樟木防蛀等等。但是一方面,有些方法或者配方失传了,现在空有记载,不知道详情,没办法使用。另一方面,流失在民间的文物太多,很难一一保存。
很多时候都会像现在这样,一件不错的文物到了他们手上,却因为保存不善而品相不佳,经常连修复都很难做到……
文物保护,本身就是文物修复的一部分!
苏进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他突然走近赖海,小声问道:“现在各地的博物馆建设得怎么样?”
赖海意外地看他一眼,道:“帝都有五座博物馆,其他地方,大城市里基本上都有,小城市还没有普及。至于私人博物馆,现在还没有具体统计。”
帝都都只有五座?
苏进扬了扬眉。
博物馆除了文物展示以外,一个重要的用途就是文物保护。果然如他所想,在这个世界里,这方面的工作也还只是起步状态!
他没再说话,贺家那边还在继续工作。
他的工作稳定而快速,没过多久,那些容易被清除的硫化银已经消失了,表壳变成了银黑相间的颜色,颇具古韵。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偏左上角的部分,有一个黑洞,那里硫化得特别厉害,银质已经彻底被破坏了。如果把这一部分的硫化银清掉,表壳上就会出现连在一起的几个小破洞。但是,如果不处理的话,只要稍微动一下表壳,硫化银也会自然脆化掉落,情况更加不妙!
这时,贺家放下表壳,拿过旁边的酒精灯,把它点燃了。然后,他在酒精灯上面放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小锅,在锅里放了一块半透明、塑料一样的东西,慢慢熬了起来。
0176 学计算机的
没过多久,“塑料”融化了,变成了透明的胶质体,看上去有点粘。
张万生好奇地看着,侧头问苏进:“这是什么?”
苏进道:“天然树脂,比较新鲜的那种。如果存在地底,过得再久一点,它就会变成……”
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做文物修复的,对这种基本材质当然很清楚。
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琥珀!”
他们脑海中回忆起琥珀以及树脂的特质,突然意识到这是要做什么了。
裘四段赞道:“好办法!”
果然,在他们的目光下,贺家用另一把小刷子,细心地把树脂刷在了即将出现破洞的地方。树脂凝固得很快,没过多久,它就在破损表面形成了一层透明的硬壳,把下面的部分保护了起来。
这样一来,这部分就不会再进一步被破坏了,同时,透明的树脂也不会掩盖银质原先的样子……
的确是很不错的方法!
裘四段上前一步,仔细看着贺家手上的表壳。只见它银黑相间,大部分还是银色的,但花纹与少数地方,仍然残留着黑色的部分。组合起来它,裘四段甚至觉得,它比原先的亮银更加美丽。现在的它,一看就是经历过时光的磨砺与摧残的,看着它,就好像能看见无数曾经流逝的岁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若有所思。旁边的张万生更是直言道:“这样很好!”
他转头注视苏进,点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苏进与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张万生指的,正是天工社团的由来,他跟文修专业最早发生的那场比较大的冲突。
张万生到学校之后不久就知道了,却从来没有表过什么态。但现在,他当着苏进和徒弟的面,承认了他的做法!
对于一个出身传统文修家族,一直接受特定教育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苏进没有回避,他迎视着张万生,斩钉截铁地道:“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做!”
这本身就代表着,文物与工艺品的区别!
张万生没有说话,继续看贺家的工作。
贺家如法炮制了另一半的表壳。这一半损伤得更严重,有两个部分都产生了破坏性硫化的现象。他同样清除了其他部分,对于这一部分使用树脂进行了保护。
最后,这块怀表所有的零件全部被清洗干净,这个过程比预想中的复杂多了,但贺家完成得非常出色,堪称完美!
裘四段吐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承认:“光凭这些,就可以把分给他了。”他转向单一鸣,道,“单大师,您现在可以出手了吧?”
单一鸣也看得出神,这时一愣,问道:“什么出手?”
裘四段指了指贺家那边:“把怀表组装好啊。只要能完整组装,他这五分……还有可以拿到!”
裘四段会说出这种话,比起之前已经算是巨大的让步了。
单一鸣却突然沉默了。他对古代钟表一窍不通,根本没办法把这东西还原啊!
他暗暗对苏进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你来解决!
苏进笑了起来,指指前面,道:“贺家已经开始动手了,先让他试试吧。”
裘四段立刻皱起了眉,猛地转头:“让他试试?他怎么……行……”
话音未落,他就呆住了。
苏进说得果然没错,贺家清理完怀表零件,并没有就此停手,竟然真的继续工作了起来!
他套了一个镜片在单眼上,眯起一只眼睛,盯着镜片后细小的零件,快速组装起来。
任谁也看得出来,他现在的速度、熟练度,比他之前清洗的时候更快、更流利!
一个个零件被以极快的速度组装在了一起,他仿佛胸有成竹,每个零件该装在哪里,他一开始就已经在心里画好了蓝图。
这个过程非常美妙,当所有的一切拼合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严丝合缝”的愉悦感。
裘四段惊呆了,他眼睛发直,嘴巴张得大大的。
苏进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贺家在文物修复方面是新手,钟表修理可不是!
据他自己说,他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拆装家里的挂钟。一开始,总会留下一些零件在外面,但不到一年,就已经能够熟练地把它拆成零件, 再把它装回原样了。
他对这个很感兴趣,后来也找了不少新式古式钟表观摩。
在正式跟着苏进学习文物修复之前,他对古式钟表的内部构造就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跟苏进讨论交流过后,这种简单的怀表,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事实,看贺家现在的表情也能看得出来。
之前清洗修复的时候,他脸色凝重,表情极为专注,每个动作都非常慎重。
而现在,他面无表情,眼神虽然仍然很专注,但从手部动作到全身的肌肉,都明显处于放松状态。这种程度的组装,对他来说跟本能也差不多了……
最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面、表壳,被全部装了回去。
原本黑得像个炭团的怀表,此时显示出了一种别样的精致与古朴。
裘四段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接过来看个仔细。没想到贺家没有放手,而是一翻手,找到了上方的发条,拧了起来。
裘四段的动作立刻顿住了。
贺家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在上发条?难道……
他的预想果然成真了。
贺家上满了发条,怀表内部立刻响起了极其轻微的声音,片刻后,滴滴哒哒的声音无比稳定地响起。贺家打开表壳,只见透明的玻璃表面下面,怀表最长最细的那根指针已经运转了起来!
贺家抬起头来,平静地道:“修好了。”
苏进看了眼时间,道:“一小时四十六分钟,速度还不错。”
贺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问道:“下一件呢?”
苏进摇摇头道:“先填表鉴定吧。”他转向裘四段,道,“裘老师,是现在直接鉴定吧?赖老师,申请单呢?”
裘四段紧盯着不停转动的指针,半天说不出话来。赖海也很吃惊,但总算比裘四段还好一点。
他拿出表单,递到贺家面前,贺家起身接过,拿起笔,流畅地写了起来。
直到他写完最后一行,签下名字,把它递到裘四段面前时,这个文物修复师才终于回神。他抢一样地拿过贺家手边的怀表,翻来覆去地看。
它跟之前的状态比起来,完全判若两表。它虽然不像天工社团之前做得那样,清理得像是新出品的一样。但从这块怀表上,裘四段却仿佛看见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贺家,完全没想到,这样的感受,竟然是一个未入段、才学了一个多月文物修复的新手给他带来的!
他轻轻放下怀表,毫不犹豫地扯过申请单,在最后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分数。
“10分!”
赖海在旁边眼尖看见了,提醒道:“裘老师,这件文物的修复分数区间是……”
话没说完,就被裘四段打断了:“我知道,分数区间是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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