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是想清楚了,这时对苏进说得非常坦然,连自己的心情也合盘托出。
苏进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电视台大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会接受失败,退出活动,是因为……”他转头看石永才,目光在黑夜里显得无比深邃,“是因为,你也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吧?”
石永才也沉默了片刻,突然呸了苏进一声:“你小子,我正在跟你说我好痛苦难过,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非得挖我疮疤?”
他会这样说,就表示当时的心情已经过去了。苏进笑了起来,道:“有时候疮疤放在那里不管,是会流脓的。把它挖出来,把毒排出去,才会恢复。所以,石老师,你应该知道,你的毒在哪里了吧?”
石永才“啪”的打燃了打火机,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像游龙一样,从他口鼻之中吐了出去。
他说:“是的,我知道了。我的毒,就是因为我是个文物修复师。这条路,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苏进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石永才继续道,“你刚才在课堂那边说得很对。文物修复师最重要的,是藏起自己。自己的审美、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创作风格……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是当初创作这件文物的先辈!文物修复师要做的,是把它们传承下来,延续下去。而我……”
他苦笑一声,道,“我的自我意识太强了。我总觉得它可以变得更好,工艺可以更精湛,艺术价值可以更高。每次修复,我都挣扎在两种不同的想法里,特别纠结。这次的事也是……”
当时热血上头,石永才跟那个七段修复师强辩了好久,事后想起来,他才发现的确是自己错了。
不过听完石永才的讲述,苏进紧锁的眉头略松了一点。
事情很简单,当时他们这群修复师位于古墓里,需要先把那些石像进行一番处理,保护起来。
由于时间紧急,他们必须先判断——哪部分比较重要,需要重点保护;哪部分其次,只需要稍微处理一下就行了。这个判断工作其实是由七段大师来完成的,他做得也很认真。
结果他走到石永才面前,将要进行指点时,却发现石永才擅自动手,已经搞定了一部分的工作。
而他的进行的处理跟七段大师的完全不同,他保护的是那些他认为更好看、更具艺术价值的部分,严重违背了七段大师的想法。
七段大师愤怒极了,当场指责石永才做得不对。石永才却很有自信地跟他争辩,两人的理念有着根本性的差别,越吵越是出火,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当时七段大师到得还比较早,石永才做的还不算多。而且,他只是强调错了重点,没有破坏另一部分,七段大师只需要在他的基础上进行补充就行了。
听说没有对文物造成破坏,苏进立刻轻松多了。
当时石永才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要把文物修得“好看”,“恢复它原本应有的美丽”,让它“更具艺术价值”,这也是石家的普遍观念,大家都是这么被教育的。
他有因石家而来的一整套理论,说起来头头是道。这种传承百年的理论吵起架来非常有力,那个七段大师有点辞拙,被他气得直跳脚,但仍然结结巴巴地表示,这样不对,真正的文物修复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旁边的修复师拉偏架,固然跟石永才的背景有关,其实也不乏他听上云的确有道理的原因。
但听上去有道理,始终只是听上去而已。
后来石永才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自己之前说的话,又对比七段大师的几句话,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跟苏进打过交道——虽然时间不长,但苏进跟他讨论时,还是会表示一些自己对文物修复的看法的。苏进经过那次有关敦煌壁画的争执,很清楚石家那边是个什么样的想法,有时候就会在这方面多说两句。
现在,石永才把七段大师的话跟苏进的相映证,发现有些东西,的确比自己这边的更有力量!
那天他回去临时宿舍,一宿没睡,抽了一烟灰缸的烟头,就在思考这件事情。他越想,越是冷汗直冒。
他是文物家族出身的,很清楚文物的意义与价值。有时候,修坏了就是修坏了,尤其是像这次这样,只要一个疏忽,那些重要的信息就有可能被风化,再也找不回来……
那样,他就是犯大错了!
正是因为这样想了,文保组那边找过来的时候,他才会立刻答应退让,决定退出。
他一路风尘仆仆直赶回来,中间接到石家打来的电话,让他赶紧去见苏进——他胡乱敷衍了两句,心里还想:用得着你们多说吗?我本来就是要回去见他的!
所以他回到帝都,连脸都没洗一把,听说了苏进在那间阶梯教室进行新生考核,就直接赶了过来。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了苏进的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拨开了他心底的迷雾。
他发现,他的确是错的。同时,他又仿佛看见了,另一条道路在他面前出现,向着远方延伸而去……
苏进听完了他的倾诉,松了口气,接着道:“你的确做错了。如果你愿意,你应该打个电话给那位七段老师,向他道歉。另外……”
他转过头,注视着石永才,斩钉截铁地道,“你说得对,你不应该当文物修复师。你应该当个独立的雕刻家、艺术家……你应该进行的,是独立创作!”
0313 方向
其实这个想法,从苏进第一次见到石永才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雕刻石像,一座接一座,满地都是雕到一半就放弃的半成品。
当时他的目标是什么?
他想要雕出比石谦大师更出色的作品!
后来知道他是文物修复师时,苏进心里还有点疑惑。在这个世界,文物修复师也可以以创作为目标了吗?
不过在他以前的世界,文物修复师业余下来写写字、画画画,也是很常见的事。只要搞清楚工作和业余,不要过多影响就行了。
之后石永才成为天工社团的指导老师,两边打的交道多了一点,苏进留心他的言谈,发现他的确有那方面的倾向。正因为如此,苏进才会不时多说两句,试图对他造成一些影响。
那时候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直言对石永才把话说清楚。但他心里明白,他的力量还不够,要改变一个人从小根深蒂固的做法,是很难的……
不过据他了解,石永才至今的修复任务还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他总算暂时放心了一点。
石永才这种人,天生是有本事、有灵感的。从他之前雕废的那些石像就可以看出来。
它们少了点灵性,少了点对事物、对人物真正的认知。但那只是石永才钻牛角尖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想法、没有潜力的。只要捅破这张纸,他就能更进一步,成为一个出色的雕刻大师。
而那,才是他真正应该走的道路!
听见苏进的话,石永才沉默了一会儿,从石栏上站起来,按熄烟头,然后拿出怀里的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看。
苏进虽然没有拿到过,但对这样的小册子并不陌生。那是修复师的段位资格证,拿着它,修复师走到哪里都能享受到特殊待遇。
石永才看了一会,突然扬起手,把它远远地扔了出去。接着,他像是浑身轻松了一截一样,对苏进道:“你说得对,我也应该重新开始我的路了!”
苏进看着他,默默地指了指资格证飞出去的方向,道:“随地乱扔垃圾,你应该去把它拣回来。”
石永才声音一滞,瞪了苏进半天,骂道:“妈的!”
…………
石永才终于还是去把段位证拣了回去。他一时冲动耍帅,但当然不可能把它扔在外面。
先不说苏进说的垃圾不垃圾什么的,这样能证明身份的证书要是被别人拣去了,那可真不是一般麻烦的事情。
石永才拣回证书之后,又找苏进把谢幼灵的剪纸作品拿过去看了很久。他说,一看到它,他就打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创作的冲动。也正是这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愿望,让他从此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他向苏进道歉,他准备从头开始,所以没办法再继续担任天工社团的指导老师了。像以前那样挂个名当然没问题,但恐怕没有办法再对学生进行指导的什么的。
当然,其实天工社团也不需要他就是了……
苏进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有所决之后,他看上去再没有了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颓废感。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得非常稳定。
苏进凝视前方,笑了起来。
真好啊,大家都有想要做的事情,都有决心向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前进!
第二天,天工社团增员后的第一次正式社团活动。
时间还没到,帽儿胡同承恩公府门口就堆满了人。来来往往的居民们都很好奇,忍不住就要往这边多看几眼。
他们知道婉居皇后的故居正在进行改建,也习惯了工人们进进出出,但今天出现的这些……看上去都是些年轻娃娃啊?这么早就出来做工,是不是家里不太好啊?
居民们很快就在里面发现了熟面孔,立刻抓着徐英他们几个打听了起来。一听说是他们学校的学生,加入了他们社团,到这里来是为了学习的,居民们马上就更热情了。
京师大学这个名头,在普通人眼里是有光环的,再加上徐英他们之前修理破烂的对象,可不止是南锣鼓巷主街,范围早就延伸到了八条支巷。居民们非常欢迎这些天工社团的新成员,很快送来了热茶和小点心,说他们这么早来,肯定有没吃早饭的,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新来的学生们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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