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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的会议室里,边秦、赵晓娟、费老三人正在闭门商议谢思琪这个官司,一名书记员记录。
按照顺序首先由费老和赵晓娟发言,最后由边秦总结。费老抢先发言,“两位法官都知道我是一名退休的大学教师,对法律知识是似懂非懂。所以法律方面的问题我就不献丑了,我只说说这个官司事实方面的问题。。。个人浅见遗嘱应该是真的,原告陈述也是真的。被告反而比较可疑。。。”
边秦对费老这番举动有些惊诧。在他的印象里,人民陪审员一般陪而不审,就是法庭上的一尊泥菩萨,只起个象征性的作用。在讨论案件时,他们也很少发言,一般都是附和法官的意见。今天这个费老怎么一反常态?
边秦想不通就不表态,他转头问合议庭另一名法官赵晓娟,“晓娟什么意见?”
“我赞同费老的观点,遗嘱应该属实。”赵晓娟的话让边秦皱起了眉头,如果合议庭两位成员都倾向于支持原告,那么自己就成了少数派。这个官司的判决要么跟着他们的思路走,要么提请审委会讨论,由审委会决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边秦本人正是倾向于判原告输。
“不过,从法律上来说,如果判决原告方赢,可能会造成不好的社会效果。毕竟原告是一名私生女,继承如此巨额的财富,老百姓会不会以为咱们赞同婚外情、包庇私生女?”
赵晓娟的思维很发散,已经不是就事论事了。实际上中国的法官在讨论案件时,并不纯粹是从法律出发,有时候为了所谓的社会效果,往往不惜选择性地适用法律。这个赵晓娟的发言很有代表性。
边秦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费老和晓娟的观点我都赞同,那就是遗嘱没问题,但是却不能支持原告。毕竟法不外乎人情嘛,人情不允许我们支持婚外恋,我们就必须旗帜鲜明地制止!”
费老微微叹息一声,虽然边秦表面上说得好听,最终还是否了他的意见。不过他只是一名编外的人民陪审员,对此也无能为力。
边秦吩咐书记员打印合议庭笔录,三人分别在上面签了字,基本上这个官司就盖棺定论了!只等着判决书写好发给双方当事人,一切就尘埃落地。
三人开完会,边秦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庭长王新明的电话。“老边,来我办公室一趟。”边秦挂断电话一路小跑到王庭长办公室。
“庭长您找我?”
“老边,你手上那个遗产官司社会很关注,我多次提醒你要程序规范,怎么就惹出舆情来了?”王新明一脸不悦。
“庭长,这话从何说起?”边秦莫名其妙,他对两方都还算客气,庭审也比较注意,哪来的舆情?
“你自己看吧!”王新明递给他一份京城日报。
《泸州案再现:这回遗产是200000000元》,边秦看了看标题,没什么问题啊,他们也是准备按照泸州案的思路下判的啊?他疑惑地读下去,马上脸就拉了下来。
“民营上市公司谢氏集团董事长谢小盟,指责该案法官不但专业素养差,而且屁股也没坐正位子,只知道在法庭耍大老爷威风。。。”
京城日报用了上百字的篇幅“忠实”地报道了谢小盟对法官的不满。所谓嘴上一时爽,全家火葬场。边秦安抚住王新明,立即召集赵晓娟、书记员开会。这个官司在法律适用方面存在重大疑难问题,必须暂缓判决。
“干你老母,我不是让记者把这段掐掉吗?”谢小盟看着京城日报上他的得意之语目瞪口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就算亲儿子又怎么样?
案件重大疑难复杂是法官们常用的偷懒或拖延借口。这个借口上可以搪塞领导,下可以敷衍群众,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挡箭牌。
韩东这个官司算不算重大疑难复杂?当然算。这个官司涉及一家上市公司两亿金额标的,千万台摄像机聚焦亿万群众瞩目,肯定算得上重大疑难复杂案件。但是话说回来,以边秦一个老审判员的能力,对付这样的官司是成竹在胸的。
他以重大疑难复杂为借口暂缓判决,其实是被谢小盟这个小崽子惹毛了。他自认为对谢小盟一方挺照顾,你要秘密审判老子就批准,你要延期举证老子屁都没放一个。还想咋地?
边秦认为自己对谢小盟已经仁至义尽了,用郭德纲那句话说就算亲儿子又怎么样?何况谢小盟跟他非亲非故,他更是犯不着了。到头来换得了什么呢?一头白眼狼!恩将仇报以怨报德的白眼狼。
边秦从王新明庭长办公室出来,气得肺都要炸了。好久没有当事人敢这么公开大胆地怼他了。赵晓娟和费老接到边秦的通知都疑惑不已,这个官司合议庭不是形成定论了吗?怎么又要讨论?
“晓娟、费老,你们看看这个。”边秦说着给赵晓娟和费老递过一大摞厚厚的报纸。
费老带上老花镜细细浏览起来。边秦带来的报纸都刊登了谢思琪这个官司的新闻。有好事的媒体给这个官司冠上了大陆版世纪遗产争夺案的噱头,听起来十分狗血。
“新京报:民营日化巨头陷入世纪遗产争夺战。。。京城日报:“泸州案”再现:这回遗产是200000000元。。。京城都市报:私生女索要两个亿,谢氏集团卷入遗产风波。。。京华时报:民营日化巨头继承人相亲相杀考验法官智慧…”
费老有读报的爱好,不自觉地读出了声。赵晓娟粗粗浏览报纸就皱起了眉头。这个官司还没结案,媒体已经渲染得沸沸扬扬了。没有法官希望自己的官司还没判决就万众瞩目,那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压力、汇报。。。赵晓娟想到这里头大如斗。
“晓娟,费老,相信你们也看到了,这个案子现在已经引发炒作。巨额遗产、私生女、婚外情、上市公司等敏感因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舆论场。我感觉目前不能仓促下判,否则很可能引发舆论的剧烈反弹,就像泸州案那样。因此我再次召集两位商议这个官司,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同意边法官暂缓判决的意见。”赵晓娟没什么意见。费老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他虽然是法律外行,却是个老人精,在识人断事有自己的一套。上次合议庭明明已经盖棺定论的东西,现在又出现变故。他敏感地想到多半是哪里出了问题。
从舆论来看,是有利于被告一方的,跟合议庭意见也并行不悖,应该说不会引发什么负面舆情。直到看完全部报纸的相关新闻,费老才琢磨出点名堂来。边法官临时变卦多半是因为谢小盟这小子大放厥词炮轰他。
琢磨明白以后,费老微微一笑。有意思,看来这个官司要再起波澜。
边法官为人刻薄,有仇必报。谢小盟喷他偏袒原告,他感觉不做点什么有点对不起这个大帽子。思前想后他给谢思琪的代理人韩东打了一个电话。
“今天这个电话算是判前释明,我个人认为这个案子的事实是清楚的,但是事实清楚不等于社会就能接受,现在的舆论形势很复杂,我们也不好下判啊。”边秦开门见山地指明要害。
边法官的电话让韩东很意外,一般很少有法官做判前释明。因为判前释明就不是必经程序,没有哪个法官愿意自找麻烦。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这边法官到底想跟自己说什么?是暗示自己要败诉吗?韩东听了一阵感觉云里雾里模糊得很。
“边法官,舆论也不能干预司法嘛?”他试探性地回了一句。
“舆论确实不能干预司法,但是司法裁量结果却必须考虑社会的可接受程度。这个案子合议庭最关心的就是舆论,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边秦点到为止,只留下韩东在苦苦思索。
“把这个官司的所有媒体报道全部找出来。”韩东马上吩咐商茜做事。
“法官怎么说?”商茜一边忙活一边问道。
“目前还不知道,要看过舆论情况再说。”边法官似乎话里有话,韩东要把法官的潜台词理清楚。网络时代几乎所有的纸媒报道都挂在网上,只需要千度一下,你就知道。没过两分钟,商茜就草草整理了一个舆情报告。
“全在这里了,千度搜索上关于这个官司的报道一共3亿多条,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加入了进来。但是大部分的媒体消息来源于新京报、京华时报、京城日报、京城都市报等几家参与了谢小盟新闻发布会的报纸。”
这四家媒体的报道韩东都仔细研究过,他试图从中揣摩出媒体的倾向。这四家也都被他掺过沙子,看标题无疑是支持谢小盟一方的,再细看报道,里面充满了对法官们莫须有的指控,很容易让法官们暴走。
“网络舆情怎么样?”韩东也没忘了吃瓜群众的态度。有时候吃瓜群众自发组织起来,也能形成一股破坏性的力量,不得不防。
“目前在浪新、易网等几大主要网站,读者回帖态度不一,粗略统计约有70%的读者支持谢小盟。”
“知道了,目前的舆论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即便事实对我们有利,法官也不好下判。再说了,我们在媒体报道中掺了沙子攻击法官,他们盛怒之下就更不好判了。现在阻碍我们胜诉的一大障碍就是舆论。马上准备一场舆论反击战,预算100万。”
“100万这么多?要不要玩这么大?”商茜有些瞠目结舌。她知道韩东赚钱牛逼,没想到花钱也这么猛。万一这个官司颗粒无收,韩东就赔惨了。
“安啦,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再说了,这笔钱有委托人报销,我们担心个啥?”韩东非常淡定,一百万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失败是什么?他的字典里压根没有这两个字。
商茜不以为然,还委托人报销呢。谢思琪的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韩东接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