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千寻想了想,指着那黑色小瓶:“玄夜,这是荑芒之毒。”他为了找这东西,奔波了整整三天,几乎将所有能用的人全都用上,才找到这么一点。
玄夜脸色更难看:“荑芒?又是剧毒,又是无药可解的剧毒。这能干什么?”
“以毒攻毒。”百里千寻深邃的眼眸,浮过一丝温存:“只要能救他们,一个是我爱的人,一个是我的亲侄儿,没理由不试试。”
桑九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安:“要如何用此毒?”她是个有见识的女子,断不会天真的以为,把荑芒喂给两个中毒的人喝了就能解毒。
百里千寻解释道:“将荑芒混着曼诺夕的汁,让做药引的人喝下。七日之后,若药引没死,药引的血就能解了乌束之毒……我决定做那个药引。”他说得很淡然,也很坦然,深思熟虑。
他是她的家,有责任保护她。既然没保护好,那就有责任救她,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件事,并不冲动,已经想了三天三夜,又像是想了一辈子。
桑九急了:“你把剧毒喝下去,做了药引,你会有什么后果?会死吗?”她惊慌失措,眼看着这儿已经有两个人中毒了,难道还要再搭进去一个人?
百里千寻没有正面回答她:“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荑芒混入曼诺夕的汁,起初会令人神智失常。若我有异动,玄夜,不要留情,只要将我打晕就好。挨过七天,将我的血拿给他们喝,也许能解去乌束之毒。”
桑九听得心如刀绞:“千寻,让我来做药引吧。”她浅浅淡淡的低叹:“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没什么意思。我来做药引就好。”
玄夜一掌拍在桌上:“胡闹!”却再也说不下去,皇上又怎样,可以杀人,对无药可解的乌束之毒却束手无策。他第一次觉得无力到彷徨。
桑九可没被玄夜那一声怒喝吓住,抬起了眸,直视着他:“玄夜,你我夫妻情份早就尽了。我不想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没有霖儿,我此刻绝不会站在这里。”
“……”
“你以为你给了我贵妃的头衔,我就应该感激你?不,如果不是为了霖儿,你就算让我当皇后,我都不稀罕。”
“……”
“我的霖儿太苦命了,都怪我不好。为什么要将他生在帝王家?多少女人欲将他置于死地?我算都算不过来。我只有活着,才能护他周全。你记得那年霖儿落水吗?你记得那年霖儿从山上滚下去吗?你记得那年元宵霖儿吃汤圆中毒吗?你没想过吧?一切都是蓄意的,一切都是谋害。可是你在做什么?你仍旧与那些女人双宿双栖。你心里何曾有过我?何曾有过霖儿?”
桑九泪流满面地指控,一个连儿子都快没了的女人,一个早就不想活了的女人,如今这种境地,难道还怕谁是帝皇?
玄夜无比震惊中,这一切,他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喃喃的,想告诉她,他从来不知道发生了这一切。
桑九哭得肝肠寸断:“是,你可以说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跟你哭诉,我只有更加小心翼翼地活着,为了儿子,我得活着。可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我桑九这一生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认识你玄夜。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遇到过你。”
“……”玄夜猛一用力,将茶杯捏碎了。鲜血流出来,瞬间就浸红了桌布。他无言以对,却痛到无法呼吸。他的桑九,说了这么绝情的话,他却不能拿她怎样。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能拿她怎样呢?
并且,他也不想拿她怎样。却蓦地深深悔恨,是一种切入肌肤的悔恨。他有最美的爱情,有最好的妻子,有最好的儿子。可他曾经却流连于别的女人的温柔乡。
这许多年,对桑九的感情,一年比一年淡,甚至有时都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来。后宫里美人无数,千娇百媚,姹紫嫣红。
他以为,帝皇的生活,本该如此。却不料,真实的内心,早就被自己刻意包裹起来。不敢想不敢问。
是夕阳下,陆漫漫如花的笑颜,那倔强的笑颜,轻轻开启了他的真实内心。他一直渴望的,如桑九一般倔强又明媚的笑颜。
他爱的,一直是她啊,桑九!
可是桑九却将他当成了最恨的人,也许连最恨都不是。她只是后悔,认识了他,嫁给了他,从此她的人生便是冰冷。
玄夜痛彻心扉,炽热地喊:“桑九……”
“闭嘴!”桑九怒目而视,目光里满满都是绝决。
百里千寻沉声道:“嫂子……”
桑九苦涩道:“千寻,以后别叫我嫂子,我叫桑九。我不是你的嫂子,我只是霖儿的母亲。”她倔强而执拗。
玄夜仿似万箭穿心,一如他也中了乌束之毒,无药可解。
第二十二章、终身暗卫
乌束之毒,无药可解。一如玄夜与桑九。
百里千寻接过宫人递上来的曼诺夕花汁,然后将黑瓶中的褐色粉末倒入汁里:“嫂子,这药引不是想做就做得了的。否则为何多年来,都无人解过这乌束之毒?”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均匀搅动着花汁与粉末:“剧毒与血液的融合程度,以及药引身体的强壮程度,直接影响解药的效果。嫂子,如果你一定要帮忙的话,就请你好好照顾我的漫漫……她……跟我们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她跟他们不一样。灰飞烟灭之后,她的魂魄会飘向别的时空么?
他其实对解药,完全没有把握。
桑九还想说什么,却知此时不是胡搅蛮缠的时候,默然答允。还有千言万语要问,要交待,竟无法开口。只是隐隐觉得不安,不止是对解药能否救得了漫漫与霖儿,更觉得背后还隐藏着她所不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呢?思绪纷杂,现在又岂是能一一问出心中疑惑的时候?
玄夜的神色也越来越暗,在桑九出去准备房间时,才问:“千寻,是不是救了漫漫和霖儿,你就会死?无论能不能救到他们,你都会死?”
百里千寻沉默了一阵,轻笑道:“也许,有了你这曼诺夕的花,我死不了。”
玄夜沉声道:“千寻,你不能当药引。”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百里千寻拍拍他的肩:“玄夜,好好想想怎么劝嫂子,如果霖儿死了,她绝计活不了。”
玄夜如哽在喉。
百里千寻又道:“这次抓到的刺客,我去查看过。他一定不是真的刺客,极远的射程,必是个用弓的好手。那个人的手,只是干农活显得粗糙些,并没有弓箭手特有的茧。所以我猜,你的侍卫里,必有问题。”
“侍卫?”
“对,这一批侍卫,有好几个我并不熟悉。如果我没猜错,刺客应该是吴跃俭的人。”百里千寻笑起来:“你的颖妃急了。”
吴跃俭正是颖妃的父亲,带兵很有一套,位极人臣。近年更是因平定嘉牧江之乱而显赫一时,顺带颖妃在后宫里也趾高气扬。
玄夜的眸色沉得深不见底,手上的鲜血已经凝固:“杀无赦。”
却,谈何容易!
军中将领,岂是说杀就杀?没有足够的证据,没有足够的把握,如何服众?
百里千寻叫人拿来笔墨,一行行漂亮的字迹在玄夜眼前显现,全是人名,很多。
他几乎是不用想,就将这些人名全部写了出来:“这是我真正暗卫的名单,你用得着。父皇临终之时,让我发下誓言,永远做你玄夜的终身暗卫,是真正的暗卫,连你都不知道的暗卫。我花了三年时间,将所有人,秘密安排在了军中朝廷要职,抑或是民间。”
玄夜震惊,拿着那些名单的手都轻轻颤抖。
百里千寻洒然一笑:“而我,选择离开你的真正原因,也是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暗卫。我答应过父皇,助你成就梨雁国盛世。哪怕你害我,杀我,我都将是你终身的暗卫。”他露出近乎灼热的光芒:“还好,玄夜,你始终是拿我当兄弟的。”
玄夜虎目流出热泪:“千寻……”他庆幸,从未动过要将这弟弟置于死地的心思,即使与他的皇后私奔之时,也从未想过要他的命。
否则如今,有何面目与他相见?
玄夜沉声道:“三年前,我在父皇面前也发下誓言,此生此世,就算千寻负我,反我,杀我,我都不得取他性命。”
两个男**手一握,猛地拥抱在一起。
是千寻先说话:“替我照顾漫漫,那丫头,太淘气。若是救不了她,就把我们合葬了。”
玄夜的嗓音近乎嘶哑:“为何非要亲自做药引?去侍卫里挑选,总有符合要求的死士愿意效忠。”
“不,我不愿意漫漫的身体里,流着别的男人的血。这个理由是否足够?她一直是个霸道又任性的女人,一再一再要求我,只许有她一个女人。”百里千寻笑得很温存:“我也希望,她只有我一个,连身上的血,也是她和我共同的融合。”
他何尝不自私?何尝不霸道?何尝不想,她只是他一个人的,从身到心,一切的一切。
玄夜听闻此话,又想到了桑九。曾经桑九,不也是在跟他较这个劲儿吗?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事实上,这么些年,她一直嫌弃他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直至而今反目,她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身旁。
是了,宁可死,也不要做他的女人。陆漫漫是,桑九也是。
玄夜心痛得差点窒息:“千寻……你一定要活着……”
“我也不想死,我答应过漫漫,三年之内要娶她。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百里千寻又事无巨细地交待了注意事项,便去沐浴更衣。最后,他去了陆漫漫的房间。
陆漫漫泡在宽大的木桶里,红月和红绫正用曼诺夕的汁在努力擦拭她的手心和额头。
她依旧昏迷,脑袋歪歪的,曼诺夕的花瓣密密漂浮在水上,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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