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有什么偏心的?”吴尚道无奈笑道,“我说一便是一,故而理诚也就得一。理灵却深挖死掘,非挖出个二三四五六不可!那岂不是南辕北辙么?”
石木知道吴尚道所言不虚,但是看看理诚一脸诚恳却少了灵气,总是不如看理灵那般顺眼。吴尚道也深为感叹,因为这世上的师父多是好聪明美质,清静之教方才变得另类了。
这谷中与世隔绝,资粮丰足,原是个养身炼体的好地方。却因为远离红尘,反倒不适合炼心。眼下两个徒儿都在清平地基的阶段,光是这等隔世生活实在不妥。吴尚道正打算寒冬退尽时带徒儿们出去游走,却不料故人来访,不得不劳心改了行程。
这故人不是别个,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赤明教主。
他这次来却是一身儒服,引着七十二门人,坐了百乘高车,浩浩荡荡来的。这若是在后世,其震撼力无异于开着一百辆凯迪拉克去拜访住在贫民区的老朋友。当地官府派出了三百多壮丁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居然将青石路铺到了葫芦谷外。
石夫人自然大怒不说,便是石木都动了嗔念,恨不得打出去。不过人家也是奉命办事,自己又没有此处的地契房券,于情于理都没有干涉的道理。不等石木纠结完,那些民夫丁勇在术数搬运的帮助下,只三天功夫便将工程干完了。
吴尚道领着弟子出门一看,原本隐在瀑布里的入口,硬生生被上游新筑的河坝暴露出来。又有术士用法力运送木石土方,给这葫芦谷的入口安了个大大的山门。这比修路还要快,只大半天便成了,上面还不伦不类地挂了块空白匾额,像是等人题字一般。
吴尚道见到赤明时,笑道:“道友这是要夺了寒舍去住么?”赤明微笑回礼,身侧便有一穿着红袍官服的官员碰上书卷,却是朝廷将此地方圆百里归于吴尚道的文书。紧接着又出来两个宦官模样的人,指挥杂役排了香案,扯着公鸭嗓子宣读圣旨,敕曰:有高真隐修吴至真者,道德jīng深,动感天地,特封为“佑国启圣清虚妙有阐教大真人”,又赐下白璧九双,黄金百两,三天九霄金丝道袍三件,服紫,面君不拜。
吴尚道冷冷看在眼里,也不说话。那宦官唱完,双手将圣旨递与赤明,躬身退下。赤明把玩着手中的圣旨,道:“道友,可随学生入京面圣?”吴尚道淡淡道:“一介山野人,还请莫要玩笑。”
赤明收起圣旨,笑道:“出来时我便知道友绝不会收,呵呵,无妨,反正皇帝也没见过道友。这圣旨便且借与学生了。”他这意思便是说,rì后你知道有这么回事便可以了,用不着亲自露面。吴尚道也不管他,反正又没身份证,他弄帮人爱干什么干什么,与自己无涉。
“道友此来,莫非已经位极人臣了?”吴尚道环视赤明的阵仗,嘲讽道。
“学生改了个名字,一不承想竟做了当世鸿儒。”赤明笑道。
“哦?”吴尚道再仔细看赤明服sè,见他果然穿的是布衣,不由佩服他的远见。无论皇帝开了多大的价码,一着官袍便等于货与帝王家。固然能搏个仕林名望,却丢了为帝王师,为天下士子之师的超然地位。对于赤明的野心而言,可谓是得不偿失,自然是不肯去做官的。
“呵呵,赤明乃是道号,用于俗世不妥。”赤明笑道,“学生早年间弑父杀母,与俗世绝缘,故而新起了个名字。”
“哦?敢问尊姓大名。”
“赤者,朱之源也。故而学生以朱为姓。”赤明微笑道,“明者,熙之本也。故而单名一个熙字。字元诲,取玄元广诲之意。道友意下如何?”
吴尚道虽与赤明讲过后世学说,却不曾提及程朱阳明之名。这“朱熙”却是赤明自己想出来的。吴尚道听了之后也是迷茫胜过震惊,这到底是一再的巧合还是暗有天意周旋?
“我以理学为体,托名儒门。又立心学为教外别传,效仿释氏,以教广教,道友以为如何?”朱熙负手而立,望向吴尚道。
吴尚道微微闭目,道:“你要逼我出山,何狠毒至此?”朱熙借着自己在朝堂的威势,硬生生封了个狗屁真人给吴尚道,让群僧嫉恨。再透露吴尚道的身份,只需说起九华山闹事的乞丐,恐怕修士之中无人不晓。最狠一招便是大张旗鼓来给吴尚道家装修门面,深怕和尚们找不到,还特意煽动沿路百姓前来觐拜当世仙真……
吴尚道固然可以一走了之,这葫芦谷却也是毁了。尤其石木本就不见容于佛门,只是佛门暂且没腾出手来收拾他而已。现在父子两人都上了人家的黑名单,再不回避一下恐怕要吃大亏。
“望道友见谅。”朱熙持礼道,“京城虽大,难容两教。只需道友出头替我顶三年。三年之后皇帝猝死,皇子以冲龄登基,儒生占据朝堂,百姓尽皆去人yù,存天理,那时便是天下道风兴盛之时!”赤明处处言道,仿佛也是道门中人,却与吴尚道背道而驰。两人对此心知肚明,却因为互成道魔,也不去深究此节。
朱熙又见吴尚道默然不语,上前低声道:“道友何忍让金莲埋没尘土之中?”
吴尚道拂袖而归,再不多言。
朱熙见吴尚道回了洞府,嘴角微扬,下令破土动工,竟在葫芦谷外不足一里处造起一座祠堂,供的乃是东华帝君,配祀钟吕二仙。又教下弟子换了道袍,整rì走街串巷蛊惑民心,宣扬吴神仙的道法jīng深。
这年头的大众舆论全靠人多嘴杂,吴尚道一家子都上街辟谣也顶不过朱熙的一句话。
“师兄,要不然咱们先避避风头?”小倩见吴尚道回来后面sè不善,上前劝道。石木夫妇心中恼赤明的狠毒,却又束手无策,只等吴尚道说话。吴尚道凉了许久,叹道:“天下之大,实在无我容身之处。”
“实在不行,咱们去翁仔山那儿躲一阵。”石木也深叹道。
“若说躲一阵,青城峨眉,到处都有地方能躲。”燕赤侠连连摇头,“怕就怕这‘一阵’也太短了些。”
“有道是大隐隐于市,不如去傅家府上暂避风头?”聂小倩想起了某人,脸上一红,试探问道。
“咱们能去诸暨山么?”理诚突然道。他听小九说起过诸嵇山上的种种趣事乐事,心中向往,不自觉便冒了出来。小倩轻轻拍了拍理诚后颈,让他不要插嘴。理灵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生妒:还说不是好女sè!不就是想去看你那个小美女么!偏就师父护着你!
众人却见吴尚道连连摇头,心中不由有些焦虑。正当此时,只听外面一声牛吼,宛如雷霆,几乎将山石震动。
“总算来了。”
吴尚道长出一口气,步下御风,迎了出去。
………【第六十六章 重开山】………
瀑布之外,两个道士悬在空中。一人着黑,一人服白,都是一般的太极居中,九曜环列,四神侍卫,端的有神仙气象。尤其是身穿黑sè道袍那道人,胯下一头独角青牛,时不时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吼声,数十里外听着都像是雷霆震怒一般。
吴尚道迎了上来,作揖道:“二位前辈别来无恙。”
那二道振衣还礼,正是金莲正宗硕果仅存的两位道人。这疯癫二道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满服大顶自己跑出来找吴尚道。吴尚道自接待了一唯如意来访便隐约知道他们必来,是以毫不意外。只是对于这两人的来意却有些不甚了了,这便是因为二道走在前面,不是后面的人能理解的缘故了。
“道友,时候到了。”疯道身穿黑sè道袍,牵着独角青牛坐骑,上前笑道。
“老师说的是什么时候?”吴尚道微微看天,道,“学生还未领到天意。”
癫道上前笑道:“道友,何必事事都言天意?”说罢,抛出手中随身玉,正是一朵玉莲在空中迎风而涨,不一时便如一座凉亭大小。疯癫二道拉了吴尚道进了亭子,外面看看并不稀奇,里面望出去却见天地间蒙了一层淡月sè薄纱,乾坤朦胧,难以窥见。
二道拉了吴尚道双手,按在椅凳上,分两边坐了。疯道道:“既然众望指着你开山,何不就开了?”癫道也道:“你可记得当rì如意为何要让你收了?这还不是天意却是什么?”两人开门见山,言之凿凿,并不容吴尚道分辨。吴尚道摇头道:“我前些rì子上过青城,见了青城掌教。”这话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二道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青城掌教是何等修为,哪里是咱们能比的?”癫道不以为意道,“若是修为到了那种地步方能开山传教,天下倒太平了。”疯道也道:“你修行谨慎不错,却太过谨小慎微,处处要听天意,岂不知正是自己逃避的借口?”吴尚道心中一紧,知道疯道所言不虚,不由暗自jǐng惕。
“两位前辈是走在我前面的人,为什么会想到重开山门呢?”吴尚道皱眉道,“这等死灰复燃之事,行之何益?”
“何必言益!”二道异口同声笑道,“今时今rì,你小子还有别处去么!”
疯道又道:“能给你个安身立命的所在,你还不知足么?”
吴尚道忍不住笑道:“这等饮鸩止渴的法子,便是神仙都不做吧?”道者以活在当下为贵,多是只顾今rì饱,不顾明rì饥的人物。若是神仙,或许还真会做出饮鸩止渴的事来。
癫道不耐烦道:“我二人好不容易寻着你,岂是要害你不成?”吴尚道指导他们二人已经是这世上他所认识的修行人中私心最轻的了。而且从智慧通达上论起来,二人都在他之上,乃是十分可信的。疯道也道:“我与你好歹也算半师,岂会和他一起害你?如今你处境尴尬,皆因当rì强出头,若想重归寂寥,你说该当如何?”凡事物极必反,吴尚道明白疯道的意思——如今走到这一步了,退无可退,只有随其自然往前走了。
“你看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